黑甲魔族的步伐缓慢而沉重。
铁靴踏过泥土,碾碎枯枝,发出“嘎吱”的脆响。那声音像某种倒计时,敲打在泽塔的心脏上。小女孩跪在母亲身边,双手按照母亲教过的方法按压止血——温热的液体透过指缝,染红了她的手掌。
可当那脚步声靠近,她的动作还是僵住了。
“妈妈……”泽塔的声音带着哭腔。
凯琳的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的手依然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腕,“别怕……泽塔……妈妈没事……”
魔族的面甲转向泽塔,那两个暗红的眼孔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小女孩喘不过气来。
“呵……”面甲后传来一声低笑,“恐惧的味道,总是如此甜美。”
魔族似乎很享受这种情绪。他掐着雪妮丝的脖子,像展示战利品般缓步向前。
泽塔抬起头,看见那个高大的黑影正提着姐姐走来。姐姐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掐着脖子提起,脸上满是血污。
雪妮丝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窒息感让她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但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让他伤害泽塔。
不能……再失去了。
机会。
任何一丝机会。
她盯着泽塔苍白的小脸,盯着凯琳身下不断扩大的血泊,盯着魔族身上那道深深的划痕——那是她刚才用长枪留下的,虽然没能造成实质伤害,但至少证明了这盔甲并非坚不可摧。
然后她看见了什么。
魔族左手肘关节处的甲片,有一道细微的裂缝。非常小,但在火光映照下,能隐约看见里面的皮肤。
而那只手,正掐着她的脖子。
雪妮丝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突然,她开口了。
“原来是这样……”她的声音嘶哑,“你们打不过她。”
黑甲魔族的脚步顿住了。
“你说什么?”
他没有回头,但掐着雪妮丝脖子的手明显收紧了一分。
雪妮丝艰难地吞咽。
“呵呵……咳……”她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羞辱你口中所说的‘她’,何必……抓我?奴役她不就行了?这不是……你们的拿手好戏吗?”
沉默。
山风呼啸着穿过燃烧的木屋,卷起火星和灰烬。
然后,掐着她脖子的手,力道骤然加重。
雪妮丝感觉颈骨在哀鸣,呼吸几乎断绝。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回视着黑甲头盔缝隙中那两点暗红的光。
“虫豸,”魔族的声音冰冷得像极地的寒风,“你懂什么?”
“我懂……”雪妮丝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的主子……埃琉西亚斯……怕她。”
她伸出还能动的右手食指,颤抖地指向自己心口那个诅咒图案。
“所以要用我来羞辱她……因为你们做不到别的。”她的笑容扩大,满是血污的脸在火光下显得狰狞,“而且你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
魔族没有说话。
雪妮丝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在赌。
赌这个魔族和那个叫安吉莉卡的之间有过节。赌他口中的“羞辱”不仅仅是字面意思,也许某种更深层的、关于权力和地位的较量。赌他对这个诅咒的了解,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笃定。
然后,面甲后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
“不得不说,你是个比较聪明的虫豸。”魔族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嘲弄,“死到临头了,还敢从我这里套话。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它的来历?”
她赌对了——魔族果然接话了。但下一句必须更谨慎,既要继续刺激他,又不能暴露自己的无知。
“我和它共存了这么久……”雪妮丝艰难地说,“你觉得我需要套话?”
她故意停顿,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发酵。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用魔族的力量?你的认知……似乎有点偏差啊。”
真假参半,虚实交错。
她确实不知道诅咒的全部真相,但魔族对这种“异常”似乎有着好奇。她知道这些自诩高贵的生物,无法容忍有任何超出他们理解范畴的事物存在——尤其是当这种事物出现在一个“低贱的人类”身上时。
魔族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了。
火在燃烧。
时间在流逝。
“你说洛娜那个女人愚蠢……”雪妮丝继续说,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诉说一个秘密,“呵……那你见过其他人类,使用魔族的力量吗?”
她盯着那两点暗红的光。
“埃琉西亚斯……办得到这种事情吗?”
“闭嘴。”
黑甲魔族的声音突然变得危险。他掐着雪妮丝的脖子,用力晃了晃——像摇晃一个不听话的玩具。雪妮丝的头颅不受控制地摆动,视野天旋地转。
然后,他抬起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握着长剑。剑尖缓缓下落,点在雪妮丝心口的诅咒图案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剑尖微微用力,划破皮肤,一缕鲜血顺着苍白的皮肤流下,在诅咒图案上添了一道新鲜刺眼的红。
“小鬼头,”魔族的声音近在咫尺,“这只是那个蠢女人临死前的报复罢了。你就带着这诅咒,痛苦一辈子吧。呵呵呵……”
剑尖沿着图案的边缘游走。
“它散发的气息……呵,”魔族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恶意的愉悦,“你以为我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雪妮丝的呼吸一滞。
诅咒……会散发气息?
难道这个诅咒,会像灯塔一样指引着他们?
所以她躲到哪里都没用,只要这个烙印还在身上,魔族总能找到她?格雷森一家收留她,等于是收留了一枚会引来灾祸的信号弹?
“记住了,”魔族收回剑尖,提着雪妮丝继续向前走——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
凯琳和泽塔。
“她们的下场……”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都是你害的。”
“不……”
雪妮丝想要挣扎,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牢固。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魔族一步步靠近,看着泽塔惊恐地抬起头,看着凯琳挣扎着想要坐起——
“快跑……泽塔!”凯琳的声音嘶哑而绝望。
但泽塔没有跑。
小女孩站了起来。她瘦小的身体在风中瑟瑟发抖,脸上还挂着泪痕,手和裙摆上满是母亲的血。
然后她朝着魔族冲了过去。
“你这恶魔!”泽塔发出稚嫩却尖锐的声音,“快放开我姐姐!”
“泽塔,别过来——!”雪妮丝的喊声和凯琳的惊呼重叠在一起。
但已经晚了。
魔族甚至没有用剑。他只是抬起腿——那只包裹着厚重铁甲的腿——像踢开挡路的石子一样,随意地一脚踢出。
“砰。”
泽塔小小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肚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血从她嘴角溢出。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用手撑着地面,一次又一次滑倒。
“泽塔……”雪妮丝的声音颤抖着。
她看见小女孩抬起头,翠绿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但依然死死盯着她,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着什么。
是“姐姐”。
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雪妮丝体内断裂了。
理智。
冷静。
算计。
所有的东西,像脆弱的玻璃一样粉碎了。
黑甲魔族的目光扫过地上挣扎的泽塔,然后又转回来,落在雪妮丝脸上。
“看清楚了?”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就是弱小者的下场。而你——”
“也是弱小者。”
“你这混蛋……”雪妮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配活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
雪妮丝那双已经褪去猩红、恢复成蓝色的眼睛——再次被血色浸染。但这一次,红色更深,更暗,几乎像凝固的血液。
而她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看似无力反抗的右手,突然握紧了。
五指如钩,死死扣住了魔族掐着她脖子的那只手腕!
然后,火焰燃起!
不是橘色,而是纯净、炽烈的白色。
那火焰从她的指缝间喷涌而出,顺着五指蔓延,活物般缠绕上魔族掐着她脖子的左手。火焰直接穿透盔甲的缝隙,钻入内部,灼烧皮肤、肌肉、骨骼。
“呃啊——!”
黑甲魔族发出痛苦的闷哼。他震惊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白色火焰正在吞噬盔甲。金属在高温下软化、变形。而更可怕的是火焰本身——它散发着让他本能厌恶、甚至恐惧的气息。
“圣火!?”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愕。
怎么可能出现在她身上?一个身上带着魔族诅咒、刚刚还在使用深渊力量的人类?
下意识的,魔族挥动右手的剑,朝着雪妮丝劈去——
但剑却在半空中停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魔族转过头来,看见一道黑紫色的能量长鞭,不知何时从雪妮丝左手掌心延伸而出,死死缠绕在剑身上。长鞭散发出不掺任何杂质的深渊气息。
神圣与深渊。
白色火焰与暗影长鞭。
两种截然相反、本该互相排斥的力量,此刻却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和谐得令他毛骨悚然。
左手的剧痛越来越强烈。白色火焰正在吞噬他的手臂。魔族能感觉到皮肤在炭化,肌肉在萎缩,骨头在发出哀鸣。
他不得不松手。
“滚开——!”
怒吼声中,他用力一甩,将雪妮丝整个人甩出去。雪妮丝在空中勉强调整姿势,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
而魔族则疯狂地拍打自己的左臂,试图扑灭那白色火焰。但火焰像是黏在了他身上,越拍越旺,甚至开始向肩膀蔓延。
这场注定无法和解的厮杀还将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