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的第一个周六。按照计划，今天是对艾琳的第一次指导教学。
伊芙酒馆内，我的面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黑色长裤的可疑分子，脸上带着黑色口罩，连帽衫的兜帽也掩盖住大半个脑袋，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阴影中露出的眼睛。
是艾琳。
“……艾琳小姐，为什么你又穿回原来的衣服了？”
“我觉得这样可以掩人耳目……”艾琳用手指摩挲着兜帽的边沿，从帽子底下投来怯生生的目光，“这套衣服不行吗？”
我谨慎地斟酌语句：“嗯，艾琳，你是，呃，害怕别人看你吗？”
“诶？”艾琳一副不明白为什么我突然提到这件事的样子。
“游戏对局中的路人，他们不是真正的人类，他们不会伤害你。好吧，敌对的NPC会，但你不用在人际关系方面害怕他们。”我小心翼翼地说。
艾琳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然后恍然大悟般睁大了眼睛：“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这样比较隐蔽，更容易赢而已。”
啊，是这样吗。我差点以为艾琳的社恐比椎名还严重了。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伊芙适时递来一杯冰橙汁。
虽然很想现在就指出艾琳的错误，但为了能更有说服力，还是让她先吃个瘪吧。
“你先自己玩一局，我会在这里观战。”
艾琳郑重地点点头，转身向酒馆深处的一扇陈旧木门走去，推开门后，迈入门外深邃的黑暗之中。
十几秒钟后，我收到了艾琳的观战邀请。观战窗口自动投影到吧台对侧的一扇大屏幕上。
画面是艾琳的第三人称视角，AI会更据局势、目标或其他玩家的位置自动调整镜头。
艾琳正在预备空间阅览任务简报窗口。游戏开始前，玩家会在预备空间确认AI生成的任务信息，整备武器装备，三分钟后系统就会将玩家从预备空间随机转移到游戏场景中任意一个位置，这时游戏才正式开始。
观战窗口的右侧也显示出艾琳这次游戏对局的目标：偷取一名间谍打算传递的情报，并投递到指定的邮筒中。任务简报非常详细，连这名特工的长相和接头地点都提供了。
这是个非常简单的任务。为了隐蔽，间谍通常会选择将情报藏在接头地点后就直接离开，之后接头人再来带走情报，避免两人直接接触。
所以，最容易的方法是玩家提前潜伏在接头地点，待间谍放下情报离开后，抢在接头人到来之前拿走情报。甚至不需要动武。
当然，这只是与NPC之间的博弈。这场对局除了艾琳，还有3名玩家，但最终能带走情报的人只有一个人，玩家间的冲突才是这个任务的重点。
说回艾琳的行动。艾琳如我所想的那样，进入游戏后径直前往了接头地点。
接头地点是一家位于广场西面商业街的快餐店。整个游戏地图大约有4平方公里，艾琳的出生点离接头地点只有三百多米，运气很好，有可能第一个赶到那里。
艾琳进入那家快餐店时，距离间谍接头还有15分钟。
“欢迎光临！”柜台后的服务员微笑着说。
艾琳缓慢扫视了一下店内，略显紧张地向NPC服务员点了单，之后走到一个角落的座位坐下。
由于游戏时间流速与现实一致，在对战中有时会等待很久，所以玩家可以在游戏中玩手机或者看视频以打发时间。但是艾琳没有这么做，她只是低着头。观战视角现在对着快餐店的正门，说明兜帽下艾琳正在用余光盯着后续进门的客人。
后面又陆陆续续进来几个人，有一对爷孙，两名青年男子，一名西装男子，三名中年妇女。
再之后，一家三口走进了这家快餐店。这家人中的父亲正是任务简报中的间谍。
这家人先在门口附近的座位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后，他们先是研究了一会儿，又一齐离开了。间谍应该已经投递了情报，就在那个座位上。
短时间内，餐厅里的客人没有任何动作。
“叮！”推门声宣告了新客人的到来。来人是一名小孩，他没有理会服务员的询问，径直跑到间谍刚刚的座位上，稍微翻找了一会儿，然后从桌子底下撕下一张纸，又跑出了快餐店。
艾琳和西装男子猛然站起。西装男子皱着眉头向艾琳扫了一眼，略微思索后，跟着小孩追了出去。艾琳犹豫了一会儿，也追出了餐厅。
艾琳离开得不算太晚。她跟着跑进一条巷子，正撞上西装男子逮住那个小孩，从他手中夺下纸条。西装男子扔下小孩，转身打算离开，却发现艾琳的手枪已经对准了他。
一声枪响，西装男子倒地。艾琳跑上前，拿走纸条。接下来她需要将纸条投进指定的邮筒中。
但她已经没有机会了，随着另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射进了她的背部。一名中年男子抠开艾琳紧紧握着的手，拿走了已经皱巴巴的纸条。
一阵划过木头桌面的声音，一杯牛奶被递到我手边。
“给艾琳小姐的。”伊芙小姐苦笑着说。
很快，我们看到了这场游戏的结局。
艾琳垂头丧气的身形显现在吧台柜前。
“辛苦了。”我递出伊芙刚刚给我的牛奶。
“谢谢。”艾琳接过牛奶，直接透过口罩小口喝了起来。
其实只是在我眼中，液体是直接透过了口罩。艾琳的口罩和风影的面具都不是实体，而是游戏可选的一种隐私选项，允许不愿意暴露真实形象的玩家掩盖面部。
这个功能被很多玩家吐槽为脱裤子放屁，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强制玩家使用真实形象呢？
“希曼先生，我刚刚出了哪些问题？”艾琳放下杯子，忐忑不安地看向我。
“我们来复盘一下吧。”伊芙递给我一个遥控器，我把观战的记录调回游戏最开始。
“你最开始的选择很正确，四名玩家中你的出生点最靠近那家餐厅，所以抢先到达那里，可以方便观察后面进来的人，而且不会太显眼。”
“但是有几个可以优化的地方。第一，你进入餐厅后，没有首先点餐，而是仔细打量了一下餐厅内的其他客人。这是比较容易引起警觉的。”
艾琳略微瞪大了眼睛，看样子她没有意识到这点。
“第二，你坐下后没有拿出手机或做其他的事情，而是低头发呆。这同样是不自然的。不是说不可以这么做，但这样很可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艾琳有些局促地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
“第三，出在你这套衣服上。”我指出了很早就想说的一点。
“衣服？”艾琳疑惑地问。
“是的。你或许认为这套衣服比较隐蔽，但正是这套衣服让你显得最可疑。”我放大了观战回复的窗口，聚焦在艾琳之后进入快餐店的人脸上。他们的视线扫过艾琳时，都有所停顿。
艾琳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沉默不语，继续听我说下去。
“你有一个我不具备的优势，那就是你是女生，而且身材比较，呃，娇小。”
“诶？”这句话好像让艾琳很惊讶。她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优势吗？
“这两点就注定你不太可能会被视为威胁，甚至可能不会被注意到。比如，一个身高两米的肌肉壮汉和你，给人的威胁感是完全不同的。”
艾琳天生的低威胁感是我费尽心力想要达到的效果。把汉堡残渣和油污抹在身上真的让我有点抗拒。
“所以，我，我的这套衣服是放弃了这个优势？”艾琳迟疑地说。
“没错，而且还让你显得特别可疑。”
艾琳抿起嘴唇苦笑。
“所以下次，你可以尝试一下更日常的打扮。”
艾琳点点头：“好的，我会试试。还有什么破绽吗，希曼先生？”
我把回放快进到艾琳和西装男子追着小孩离开快餐店的片段。可以看到，艾琳离开后，店门口一名中年男子也跟了上来。
“这算是一个新手经常犯的错误，跟踪他人时，没有注意到自己也被跟踪了。”
接着我又指出了几个细节上的错误。回头一看艾琳，她的头又低落下去，整个人一副沮丧的模样。
不好，我是不是太严厉了？
“啊，这也不全是你的错。你看，这场对战的赢家确实很厉害，换我上我也不一定能赢。”我赶紧找补。
赢家是真的很厉害。赢家不是击败艾琳的中年男子，而是一个叫做“银月”的年轻女人，留着精干的短发，带着口罩。她给人的感觉和风影特别像，要不是ID不同，我可能会以为风影换形象了。
银月做的事情很简单。她雇了一个小孩，给了他一张写着错误情报的纸条，让小孩跑进快餐店里，假装从桌子下撕下纸条，引开了艾琳和其他两名玩家。之后她再不慌不忙地进入店内，拿走真正的情报。
很简单，但很难对策。
......银月该不会是风影的小号吧，等会发消息问一下她吧。
艾琳一直沉默着，看着回放中的银月将真正的情报投入邮筒。
“艾琳小姐？”我试探着问。
艾琳抬起头：“希曼先生，我想再试试！”她眼神中的沮丧已经一扫而光。
“哦，哦。我会继续看着的，加油。”
艾琳再次跑进进入游戏的木门内。
“希曼先生，我倒是觉得您很会教导别人。”伊芙微笑着递来一杯橙汁。
“我觉得只是艾琳比较努力。”多亏了艾琳是个虚心接受教导的学生。
“呵呵，有时坦率接受夸奖比较好哦，希曼先生。”
我们不再说话，看着艾琳进行下一场对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