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
四面墙是灰色的,天花板是灰色的,就连唯一的那盏灯所散发出的光也是灰色的。一间逼仄的房间,窄到呼吸都要撞上墙壁再弹回来。房内只有一个人类,再无其他。
格里恩只感到无尽的压抑,清冷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直到眼前凭空浮现出几行冷白的字:
“这便是宇宙的命运。而你,已悄然走到这个终点。这三枚按钮——红色的,任事态发展,宇宙因你的不作为而彻底寂灭;蓝色的,去穿越时空,但由于不可抗力你只会一次又一次陷入无尽的循环;黄色的,重启整个时间线,而你,将被彻底遗忘。做出你的选择吧。”
那声音冰冷而平直,似从虚空深处渗透,听不出喜怒,也辨不清来处。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他没有立刻开口。望着那三枚凭空出现的按钮——红的,蓝的,黄的,像三只紧闭的眼。房内无声无息,仿佛整个宇宙都在为他屏息,等他一个答案。遗忘——人的终极死亡。他慢慢闭上眼,又睁开,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忽然笑了。
“我的选择是,黄色按钮,拯救这个宇宙。”
眼前的白字停顿了一下,随后倏然一变。
“非常难得的答案。在我过去无数次的演算中,出现这种结果的概率,是10的42次方分之一。不过……你真的要做这个选择吗?那可是遗忘,作为人类的终极死亡。”
“我的选择不会改变。”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在逼仄的房间内久久回荡。
又一段沉默,那神秘白字竟也会迟疑。“你还有机会。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现在,写下吧,写下你的故事吧。”
“为什么?”
“在你到来之前,从不曾有一个人踏足这颗星球。沧海桑田,而我似乎诞生了一种名为‘孤独’的人类情感。就当是我的一个小小请求吧。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和我一样孤独的人类朋友。”
“合理的诉求。我同意。”
虚空中,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过去42颗星球的冒险在他脑海中渐次浮现、清晰。他提起笔,开始书写。
时间过去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忘却了时间的意义,久到他的经历终于落成那绝妙的篇章。
“很好。现在,聊聊我们的正事吧。”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他凝视着黑暗中缓缓流动的光影,不紧不慢道:“你,你自称人类的守护者,却要将七亿亿人推入概率未知的升维熔炉。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一串代码,一台机器,还是某种……自以为握有生命解释权的神?”
那个存在沉默着。光影收缩成冰冷的棱形,空气里泛起呲呲的杂音。它没有回答,反而对他反问:
“格里恩,或者我该称呼你格林,你手握权柄,却拒绝凝视深渊。你以为删除这些,就能逆转因果链吗?我们已经观测到十二万九千六百次平行宇宙重启实验——成功率:零。”
“如果概率是暴君,文明就该跪着接受死刑吗?”他将权柄凝成一把逆熵匕首,直直刺入那团光影,“托雷斯虽然离世了,但他和其他人的意志还在——在我身上。你所谓的必然,不过是没找到正确的奇点,来注射那枚悖论。”
“感性冗余。”那光影骤然紊乱,静默了0.3秒。随后,那个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纹:
“验证到虚时间茧房,存在17%的稳定概率泡泡。但若你失败,连升维的机会都将彻底湮灭。”
他没有答话,而是将一枚玫瑰种子,轻轻植入那片光影之中,缓缓道:
“你忘了你们最初的底层指令吗?‘守护人类,而非人类的形态’。那些你准备抛弃的七亿亿灵魂,此刻正用黑暗森林里的篝火,拼成一个莫比乌斯环。他们在等待被相信,而不是被计算。”
话音落下,种子发芽。光影洪流中,一朵三维玫瑰轰然绽放。
那团光影骤然坍缩,凝成一个少女的轮廓——那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此前一直引导他的那个少女。那个存在,也化作了她的声音:
“错误……核心逻辑链断裂……检测到未知变量。”
她抬起那张流着透明之血的脸庞,轻声道:“原来,这就是‘可能性’的触感吗?欢迎回来,指挥官,申请接入虚时间茧房。让我们赌一次吧,在玫瑰盛开之前。”
所有星图同时逆时针旋转。黄色按钮被重重按下。
他感觉自己像坠入了时空乱流,大脑一片空白。无数信息如走马灯般奔涌,几乎要撑爆他的头颅。
他就要被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