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身下，藏在巨树中的生物接连发出钝击声，如同脉搏般整齐，伴随着节奏不断律动着，响彻云霄。
它在孵化。
几乎瞬间，特蕾娅想到了这一点。
倘若这个生物彻底孵化，从中诞生而出，那将会带来真正的灾厄。
“地精灾厄……”
这个词语，特蕾娅曾从琳恩老师口中听闻。只恨当时心不在焉，她时至今日都记不起来具体讲的内容。
可今天，她们要面对这个怪物了。
一想到这儿，特蕾娅不知该紧张还是兴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下方，头也不回，压低了声线说道：
“我们……现在要战胜它吗？”
“你是想说，要杀死这个怪物？”
闻言，艾希露出一副复杂的表情，随即抿嘴一笑，摇了摇头，继续说，
“不可能的。其实吧，据我所知，‘地精灾厄’从原理上讲就不会被杀死。”
“不会死？”
“额、不太对。或者更准确地说，这类灾厄无法被强制终止，只能待其自然消散。嘶……让我想想该怎么解释。”
艾希皱了皱眉，思索了好几秒，随即缓缓说道，
“从本质上讲，‘地精灾厄’是一种意志的聚集，并非单一的生命体。这些聚集的意志与化作灾厄的神明权柄结合，最终化为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
“哈哈，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大致理解。”
“换句话讲，那个即将爬出来的大家伙，确实是‘地精灾厄’，但不全是。”
说完，艾希又以目示意，看向身下那片乌泱泱的魔物海，说道，
“那些，也是灾厄的一部分。”
“……”
特蕾娅一时默然不语。
随着巨树的异变，周围的魔物变得狂躁不安起来，嘶吼声隐隐传至她的耳畔。零星的魔物注意到上方的两人，欲振翼接近，短暂停滞后又落了回去。
眼前的一切，才是这场灾厄全部。
魔物、灾厄、地精……
原本熟悉的事物，此刻交融在特蕾娅的脑海，杂乱而无章，徐徐编织出一个庞大而模糊的概念。
她还不太能说清。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
特蕾娅看向艾希，视线交汇，目光中带着些果决。今天，从见到西娜起，这个问题便一直萦绕在她的心中，久久不散。
她斟酌一会儿措辞，郑重地说：
“地精，也有属于自己的神明吗？”
“有的。”
“……哦？”
未曾料想，艾希回答得无比果断，没有一点犹豫。听完，特蕾娅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天，自言自语道，
“地精的神明和人类的神明，哪一个会更加厉害一些呢？”
“……不知道。”
“所以，我们该怎么办？”
特蕾娅侧着眼，任凭发丝被刮至眼角，蹭得脸微微瘙痒。可她没有在意，察觉出了艾希的异样，说道：
“真奇怪呢……明明是不会被杀死的怪物，可你却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
“不会被杀死，但可以被战胜。”
艾希咬着下嘴唇，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窥测的光，
“事情能进展到这般地步，她一定吸取了魔女化身的血液。而那份记忆，自然也随血液一起进入了她的脑内。”
“她接纳不了这份记忆的。”
“会有尝试、会有拒绝，可西娜一旦踏出这步，这份记忆便会一直与她的意志对抗着，不断侵蚀、同化。”
“甚至于，就连西娜最珍视、最宝贵的‘自我’，也会彻底崩裂。”
“一旦彻底丧失自我，作为意志聚集体的‘地精灾厄’，也将难以维持下去，彻底烟消云散。”
“当然，西娜的意志也会彻底消亡。”
“自打一开始，她那可悲的愿望就不可能成功……无论有多少的决心与意念，面对魔女的侵蚀都无能为力。”
“而这，这就是她的破绽。”
……
……
“郝郝郝郝郝！！”
此刻，那只怪物仰天长啸，声波近乎贯穿了天地，将外面那层树壳撑得摇摇欲坠，无数叶片如雪花阵阵落下。
西娜已然与怪物融为一体，成为了这庞大存在的一部分。它蠕动着、抽搐着，竭力想从中脱身而出。
“轰轰轰！！”
下一秒，怪物探出了半个脑袋。
这究竟是何样的一番模样，恐怕没人能够描述出来。
那只脑袋撑开了树冠，被数不清细线包裹着，巨大可怖，远远望去只有一片猩红。断裂的枝干、纷飞的叶片，在怪物的衬托下是那么的渺小。
它扭动着身体，每一次挣扎都震天撼地，让树干上的缝隙开裂、扩大。殷红的细线从裂缝中钻出，在四周不断游荡、招展着，交织在一起。
原本高耸入云的树干，此刻正摇摇晃晃，外层逐渐被撑开，吱吱呀呀断裂的声音徐徐传来。
巨树正在崩溃……
而后，狰狞的双眼看向了上空。
刹那间，怪物的挣扎愈发猛烈。它不断嘶吼，虽不复人类的形态，可眼中的那份执念却传至两人。
“沾染罪恶、亵渎神明的孽种！看到我的身姿了么？哈哈哈！！”
它咧开嘴，口中血风阵阵，
“你们……将要迎接惩戒！”
“……”
声音刚刚落下，怪物的动作突然滞住，宛如雕塑一般。下方的风吹来又止住，一时安静了许多。
特蕾娅凝望着，一言不发。
“吼吼吼！！！”
下一秒，怪物忽然一声长嘶，声中含着几分痛苦，隐隐中藏着些属于人类的悲怆，模样奇异而丑陋。
它挣扎的幅度减小许多，巨大的身子猛然一沉，陷进了树冠的枝叶中，只露出半个脑袋。细线依旧不断从枝桠、缝隙中伸出，漫无目的地飘逸游动。
怪物吐着粗气，用浑浊低沉的声音自言自语：
“迎接……惩戒……”
“你们……”
“人类……”
“……我是什么？”
“嗯，没问题的……我不是人类，早就不是了……那种低劣卑微的生物，完全不值得怜惜。”
“我就是我自己……”
“我就是特别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咳呕、咳咳……我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名字……好像记不得了。”
“想不起来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些……是什么？”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为什么我知道这些东西？不应该……这些记忆，究竟来自于谁？”
“……不对！”
“……”
突然间，它抬起头，那如山般藏在巨树中的身子僵了僵，猩红的眼眸闪着异光，像是想到了什么。
嘶哑的声音徐徐传来。
“这本来就是我的记忆啊！我从来都没有名字，我从来都是神明的使徒！从来都是！怎么还会有这样的疑惑……”
“真奇怪呢……”
“嗬嗬嗬……”
身下，那原本名为西娜的巨物，此刻正无意识地怪笑着，言语混乱。萧风阵阵而过，
见状，特蕾娅心中生出一丝悲哀：
“还真是狼狈。”
“如此一来，她的心智已经开始被蚕食了，其破绽也将显现。”
艾希冷眼待之，嘴角勾出一抹清冷的笑，又垂下头沉吟着，
“……想要承担这份记忆，可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到的。”
“嗯……？”
话音刚落，特蕾娅生出几分警觉，神情一凝，暗下瞟向身旁的艾希，安静地端详着，一句话也没说。
鄙夷、愤怒、还有恐惧……
在艾希的眼中，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特蕾娅捉摸不透。
是的。
艾希的记忆，来自于特蕾娅自己。
可时至今日，艾希都没有显露出半分异常，表情平静如水，与身下化身怪物的西娜截然不同。
一切的秘密，全都藏在艾希心里。
特蕾娅顿了顿，思索片刻后，旋即将其短暂抛之脑后。她缓缓凑到艾希的耳畔，轻声说道：
“那么，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得先来一次冒险。”
艾希抿起嘴角，神情淡定，可语气中带着些颤音，说道，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抓住机会、抓住她的破绽。”
“才能……赢过那个家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