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轰轰轰——”
列车上,特蕾娅与瑞德并排而坐,互相之间饶有默契地不作声。她目光微微瞟向窗外,任凭外面景色呼啸而过。
车窗外,先是城区的大街小巷。
片刻后,车轮滚转,列车穿过那片熟悉的城墙,随即便行驶在了田野中。
金色的麦浪滚滚而来。
思绪中,特蕾娅垂头低吟,难掩心中的兴奋与激动。
无线电设备,研发完成了。
不经意间,特蕾娅眼神微瞟,立刻便看见放置在他们身后,那个接近一人高、无比硕大、外表简洁整齐的设备。
相比几天前,此设备变化颇大。
高高耸立的天线,此刻折叠蜷缩到一侧。原先杂乱无序的外表,也被置于进了一个金属骨架里,并被硬壳蒙皮所覆盖。
因为保密协议,他们不能向周围的人透露其用途,自然也不能在如此场合议论其事。
所以,他们只是缄默不言。
但是,特蕾娅的兴奋不减。
纵使当下,瑞德对无线电设备闭口不谈,但特蕾娅依旧悄然打量着这个大家伙,心中揣测着其构造、原理。
可沉默良久,特蕾娅也心痒难耐。
她时而垂头沉思,时而仰头观望,目光在瑞德与这铁皮设备之间徘徊、横跳。至始至终,特蕾娅只字不言。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她想找个话题,与瑞德聊聊。
聊什么都行。
于是,特蕾娅不再沉默,思索片刻后,旋即心中有了想法,垂着头,轻声开口道:
“那个……瑞德老师,其实我啊,不怎么去过图书馆。只是觉得你人蛮好、对你也熟悉,所以就认真学了。”
瑞德微微一愣。
而后,他脑袋一斜,目光并未投向特蕾娅,只是小抿嘴唇,轻声说道:
“嗯呐,那很好哦。”
瑞德的回答冷淡而平静。
特蕾娅神情僵住,一时语塞。
再提一嘴……要是他还是这样冷淡的话,特蕾娅也决心不再打扰他了。
索性,她沉下头,低声说道:
“可是啊,那些学生……我的同学们,却对你的课不予理睬。真不知道……或许他们并非对你有意见,而是对数理并不上心?”
可哪知,特蕾娅刚把话说出口,瑞德却神情一怔,目光陡然一转。
而后,瑞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顿了几秒。
特蕾娅有些焦躁、有些慌乱,目光下坠,不敢与瑞德对视,只怕他口中吐出严厉之语,让这趟本该安然无恙的路途泡汤。
不过,瑞德神色归于平静。
他挠挠脑袋,为难一笑,用相当体贴、理解的眼神看向特蕾娅,有些惆怅地说道:
“反倒你这丫头,才是认知最为离奇的一个呢。”
“啊……我很、离奇?”
特蕾娅目光一僵,瞬间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瑞德淡然一笑,对着她眨眨眼,而后长长地叹气,目光投向车窗之外,轻声道:
“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神学大行其道的社会,数理与技术,断然不可能是主流的。”
“……主流?”
特蕾娅目光微颤,却又好似理解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说到底,还是神明与教会的问题……
见特蕾娅有所领会,瑞德不再收敛,嘴角一撇,继续说道:
“世风如此,当今的圣城,只有奉行神明之事,才能得到教会的认可与肯定。”
“圣器、神迹、神之祝福……这些是神明的馈赠,却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枷锁?”
“神力并非从天而降,而是有着无可换回、难以承担的代价的。教会这帮人,欺世瞒众,将这代价掩盖起来。”
“人类……要依靠自己,而非神明。”
……
说到最后一句时,瑞德的声音陡然减小了不少,缩着脖子,打量着周围的乘客,生怕自己的激进之语被外人所听。
好在,无人在意他的话。
见此,瑞德轻声呼气,淡然地耸耸肩,用自信的目光看向特蕾娅。
虽然瑞德的话语何等犀利,可特蕾娅也深知,迫于无奈,他也不得已在无线电设备中融入了神明的力量。
而最终,这大家伙也成了“圣器”。
思绪至此,特蕾娅本应面露戏谑与嘲弄的表情,而后不屑地揶揄着瑞德才对。
可是,特蕾娅诧然失语。
她目光凝滞,被瑞德所言震惊,无比在意其中的话语,不知该如何回应。
然后,特蕾娅惴惴不安地说:
“无可挽回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出乎意料地,瑞德竟面露疑色,满怀质疑地盯着特蕾娅,眼中带了几分警惕、几分不解。
迟疑几秒,瑞德轻声问道:
“你……真不知道?”
特蕾娅惊恐地摇摇头,一声不吭。
瑞德先生双眼瞪圆,而后揉了揉脑袋,旋即将嘴凑到特蕾娅耳边,小心翼翼地悄声说道:
“神力的代价,是血液。”
……
列车驰骋而过,最终到达了终点。
再一次,特蕾娅来到了埃尔比镇。
她略微抬起目光,看向这熟悉的小镇,心中无比畅然。
瑞德和特蕾娅一同使劲,将眼前的大块头设备一把抬上小推车。而后他们将其推至小镇上,等待片刻,旋即便找来一个马车夫。
然后,马车徐徐赶来。
抬起,放下,一气呵成。
而后,马车乘着两人与那台与这载具格格不入的无线电设备,沿着泥泞的小道,摇摇晃晃地前行。
纵使在圣城内,瑞德一伙人极力将柴油动力的车辆推广开来,可在这般偏僻的小镇,依旧是马车主宰的天下。
特蕾娅屁股硌得生疼。
可瑞德却稳如泰山,用手托着下巴,不再言语,只是默然地乘着马车,忍受着颠簸的路途缓缓向前。
少顷,他们便到达了终点。
而这里,便是从一开始,新闻社的四人一同向外界发送无线电信号的那个小山头。
特蕾娅与瑞德走下车,将这个大块头搬至小推车上。而后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奋力向着山顶推去。他们一人在前拉,一人在后推,艰难前行。
行至小径的末尾,坡势有所变缓,他们行进也不再费劲。闲暇之余,特蕾娅与瑞德也展开聊天,你一言我一语。
此刻,他们在人迹罕至的荒野。
正因如此佳境,瑞德也含着笑,向她介绍起在他们之间,这个硕大无比的家伙。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信息收发的编码采用的是很久之前、人类曾经所用过的编码系统。”
“你若是要使用,最好得参照一下对应的编码手册……该死的,我好像忘了给你了!”
“……嗯,总之,无论是发送、还是接收信息,都得经过一遍解码或者编码。”
“大体就是这样……”
“……”
瑞德絮絮叨叨地讲述,特蕾娅洗耳恭听,时而因他的笨拙和健忘,偷偷发笑,不禁捂嘴遮掩。
无论如何,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时间分秒般流逝,太阳已然划过最高位,向着西边缓缓下坠。青涩的风带来舒畅的心,特蕾娅仰着头,眯着眼,哼着歌,心情愉悦。
在她身后,树林青葱,山脉连绵。
这本应是个极好的开端。
只不过,正当特蕾娅与瑞德二人行至山顶之时,一阵凌厉的风却扰乱了她的心智。
裹挟在风中,一片浅褐色的羽毛,从特蕾娅的眼前飘然而过。
“诶……羽毛?!”
霎时,特蕾娅陡然一惊。
即便是在如此偏远荒野之地,居然也存留着“刀锋狼”的踪迹?
下一刻,特蕾娅赫然松手,直勾勾地向着那片羽毛飘来的方向奔去,全然没注意身后的瑞德。
“喂!你跑什么!”
他厉声喊道。
不过,特蕾娅没有理会他。
在羽毛停留的地方,一张略沾污垢的小纸条被脑袋大的石块压住,上面还留有羽毛插入的痕迹。
就连这个也没落下……
特蕾娅暗自想着。
她迅速来到纸条前,双膝跪下,用手挪开岩石。可哪知只是瞬间,纸条便乘着风,如同一片叶般飘逸而去。
情急之下,特蕾娅立刻起身,奋力一跃,方才在半空中牢牢攥住纸条。
然后,她将其缓缓展开。
厉风凌冽,阳光清冷,让特蕾娅感受到一丝寒意。
果然,倒计时还在继续。
几秒后,她垂着头,轻声说道:
“……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