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斗篷人纹丝不动。
特蕾娅抿抿嘴,咽下了唾沫,手指紧扣扳机,死死地顶在斗篷人的后脑勺上,丝毫不肯松懈。
绝不能就此退缩。
于是,她索性沉下头,佯作镇定,内心止不住地为自己打气,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些天来,一直侵扰我、扰乱我精力的是你们,对吧?!”
说罢,特蕾娅眼眸闪着锐光,恶狠狠地用枪口顶着斗篷人的后脑勺。
可是,斗篷人依旧不语。
“说话!!”
特蕾娅扯着嗓门,厉声吼道。
可是稍后,黑暗中依旧寂寥无声,唯有夜风呼呼作响,萧瑟冷冽,裹挟几分寒意,撩起特蕾娅的发丝。
夜色如水。
眼中,斗篷人的身影愈发佝偻。
而后,他身子猛然一曲,斗篷倏然飘开至身后,嘴里发出狂笑,奸邪而猖狂。
“诶哈哈哈哈桀桀桀!!”
特蕾娅微微一怔。
那笑声尖细而刺耳、离奇而诡异,犹如一根刺扎入喉间,让特蕾娅内心发毛、耳膜欲裂,一时哑然无言。
这究竟怎么回事……
下一刻,斗篷人直起身,缓缓回头,轻声哼笑着,用无比轻佻、无比淡漠的眼神注视着特蕾娅。
那眼神中,潜藏着挑衅。
霎时,特蕾娅怒火中烧,牙关紧锁,手指颤抖不已,食指已然紧紧压在扳机之上,蓄势待发。
而后,他的额头紧贴枪口。
顷刻间,特蕾娅双目瞪圆,被惊得身子往后缩,精神骤然紧绷至顶点,全身宛如拉紧的弓弦。
下一秒,她扣动了扳机。
“砰!!!”
左轮手枪的击锤应声落下,枪口迸发出火焰,直直灌向身前的斗篷人。子弹闻声而出,贯穿了他的脑门。
紧接着,他身体猛然炸开,话为大片的灰烟,逐渐弥散而来。
然后,灰烟将特蕾娅笼罩其中。
特蕾娅脑袋微垂,将枪支紧握在手,聚精凝神,丝毫不肯松懈半分,时刻留意着周边的一切,只恐威胁将至。
几秒后,灰烟内一片沉寂。
见久久未有动静,特蕾娅缓缓叹了口气,脑袋上扬,微微眯眼,凝望着天空。
此刻,两小只尚在远处。
在如此情形下,特蕾娅不敢懈怠。这并非单打独斗的时刻,只有在那两只地精的协助下,自己才有迎战的可能。
她深知这一点。
所以,特蕾娅抬起脑袋,向着天空吹了几声口哨,心中默念着尖耳先生与胡子先生的名字,搜寻着他们的踪迹。
少顷,夜空中飞来两道灰影。
特蕾娅含着笑,轻轻抚着胸口,一股安心感涌至心头,淡然自若。
然后,要全力对付这家伙……
正当特蕾娅念想时,灰烟却陡然来了动静,不停涌动、翻滚,迅速汇聚至特蕾娅周身。
而后,四周灰烟浓稠如墨。
特蕾娅气喘吁吁,竭力捂着脖颈,却依旧止不住地将其吸入咽喉中,面红耳赤,脸色通红。
她一边吸、一边不停咳嗽。
再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周身景致倏然黯淡。在她脑中,耳语杂乱无章、接连不断地传来,似哀嚎、似鬼哭,如洪水般涌入脑中。特蕾娅应接不暇,听不清耳语所说的内容。
下坠、下坠……
特蕾娅只觉得头昏脑涨,时间好似被无限拉长,连绵不绝。
可下一刻,耳语陡然清晰:
“……汝为迷茫流离之徒,忘却终之使命,岂可宽恕?今吾将视汝为弃子,啖之筋肉、饮之血液,化为吾之经养,以成天使之体。”
“而后,汝亦将遁入黄金之乡、回归神明之怀抱,又何惧乎?”
诶?!
特蕾娅瞳孔骤然紧缩,身子微偏,打了个趔趄,随即晃了晃脑袋。
然后,灰烟迅速散开。
她只觉头脑瞬间清醒,思绪陡然轻盈,从刚才那泥泞感中脱身而出。
只是,特蕾娅脸色苍白。
“黄金……之乡?!”
她沉着头,蹙着眉,低声喃喃。
这是特蕾娅无比熟悉的语句。
黄金之乡,曾出现在那段末世宣言当中,与“第四日”发生的事件相关。
而这,也正是斗篷人向她搭话时,所说的内容。
恍惚间,态势陡然一转。
来不及思考,两小只那熟悉的声音又从特蕾娅耳边传来,尖细而嘈杂:
“特蕾娅小姐!”
“小姐……有点不妙!”
“怪异的事……发生到小姐身上了!”
“不好……不好……不好!”
“……”
两小只发现了她的窘态。
眨眼睛,空中的那两道身影立刻落至她的脚边,你言我语地喧闹着。
然后,两小只化为地精模样。
特蕾娅听闻两小只关切的话语,低下头,抿出一抹笑,眼中略微湿润,蹲身轻轻抚摸着他们的脑袋。
她轻声道:
“没事哦、我已经好过来了……”
闻言,两只地精面面相觑,默不作声,而后瞪着纽扣般的眼珠,呆呆地看向特蕾娅。
旋即,她没有搭理、举目向前。
正在此时,斗篷人伫立在十多米开外,面具青黑如铁,用冷冽的眼神瞪着特蕾娅与两小只,依旧不作声。
接着,他缓缓踱步,似准备攻击。
特蕾娅站起身,凝视着斗篷人,用身子挡住两小只,正面迎着他的杀气,丝毫不退缩。
经上一轮交锋,她早已有所获知。
从始至终,斗篷人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仅仅是无声地与她对峙着。
只有刚刚,他才利用灰烟的力量,用耳语般的声音与她交流、对话。可这也让她万般警惕,有所会意。
也就说,他不需要用嘴说话。
这也是为何,当尖耳先生潜伏至屋顶时,他们察觉不到都斗篷人的声音。
一切都解释通了。
“……”
还有五发子弹。
对峙短暂间隙,特蕾娅目光微垂,轻声暗念着,时刻审时度势,谨慎判断着时机。
若不是地精,这即她全部手牌了。
只不过……
暗中,特蕾娅嘴角上扬。
突然间,斗篷人弯腰屈膝,那把骇人巨刃再次凝成,随即双腿一蹬,挥着刃风席卷而来。
电光石火间,特蕾娅侧身一躲。
然而,斗篷人目光依旧凝然向前,对她的举止不为所动,直勾勾地刺向前方。
斗篷人的目标,是那两只地精。
他所忌惮的,实则是地精。
可下一刻,离奇的事发生了。
特蕾娅身后,竟是空荡荡的地面,全然没有尖耳先生与胡子先生存留过的踪迹。
这一切,她早有预谋。
斗篷人眼神惊愕,面具之下尽是诧异之色,旋即落脚止步,向着原先的方向冲出去数米之远。
接着,隐约有东西窜入他的耳内。
斗篷人没有太过在意,只是挺直身,抬头环顾四周,却依旧了然无获,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异常,空留他孤身一人。
只不过,少女贱笑格外显眼。
“!!!”
在斗篷人困惑之余,他的身体竟出现了些许不适,仿佛即将发生异变。
特蕾娅透过面具,盯着他的眼睛。
……眼睛。
骤然间,斗篷人的两只眼球向前一凸,随即炸裂开来,从面具的眼孔迸裂而出,眼液与血浆四溅。
如此情形,何等惨烈……
可是,他身体异变仍未结束。
两条骇人的触手,在斗篷人空荡荡的眼窝中伸出,从面具缝中爬了出来,沾着鲜血与脑浆,在他脸前游荡。
“……”
特蕾娅有点犯恶心。
但她知道,这便是早在之前,自己与两小只商讨而来的策略。
在与亚恩的冲突中,胡子先生曾短暂施展过地精的力量,从而替她解围。
那时,他变成了“暴龙”魔物。
直至那时起,特蕾娅便始终在思索,地精的能力究竟为何物。若魔物的形态可以为“暴龙”,那无论何样的形态,是否都是可以实现的?
所以,特蕾娅才有如此念头。
这一次,两小只化作了“微生物”。
面对他的攻势,两小只先化作“蚊蝇”,自他耳洞潜入,旋即再化作“微生物”魔物,在其身体各处游荡。
最后,在他的体内,两小只转而化作足以破坏身体、摧残器官脏器的巨型魔物。
但是……
“……为什么是触手啊!”
特蕾娅捧着头,不禁惊呼。
斗篷人身体后倾,最终瘫倒在地。
两条触手如巨蟒般蠕动,撑坏他的面具,使其略有变形。只是须臾,斗篷人的身体瘪了下去,形态丑陋作呕。
特蕾娅沉下头,轻声道:
“够了……”
闻言,触手化作两缕灰烟,从斗篷人的眼窝中涌出,旋即汇聚自特蕾娅身侧,重新凝成地精的模样。
“干得真绝啊……”
她不禁感叹着。
特蕾娅咽了咽唾沫,怀着忐忑不安的心,举步上前,目光盯着不省人事的斗篷人。
他不会死的。
近乎于直觉般,特蕾娅暗想道。
果不其然,在他破碎的眼窝中,逐渐涌现着肉芽,宛如蚯蚓般蠕动着。断裂的骨骼在缓慢愈合,逐一接上。
大概,他短时间内缓不过来了。
而这,正好符合特蕾娅心意。
特蕾娅将手枪瞄准斗篷人的面具,缓缓靠近他的身体,怀着警惕的心,厉声说道:
“你……就是‘刀锋狼’吧?!”
斗篷人气若游丝,一声不吭。
可是,特蕾娅并不想惯着他。
“砰!!”
扳机应声扣下,子弹旋即射向斗篷人的面具,在表面擦出几点火星,叮咣作响。
他脖子一偏,一声呜咽。
不知为何,特蕾娅看着他狼狈的姿态,暗藏的愤怒瞬间爆燃开,心中的怨念、不解与愤懑化作言语,宣泄而出:
“……你个冷血、傲慢又无情的家伙!哼哈?现在不装了?不故作玄虚了?真是贱人、恶徒、变态!!”
“砰砰!!”
“……你啊,为什么要玩弄我?为什么要用纸条羽毛威胁我?为什么?!你配吗?根本不配!!”
“砰砰!!”
“为什么……娜拉那可怜的孩子,究竟被你带到哪里了!!”
“咔哒咔哒——”
特蕾娅狠狠地扣动扳机,却已然没有枪声。在她一连串的宣泄之下,弹槽中的子弹早已被打光至尽。
随即,特蕾娅双手下垂,泄了气。
斗篷人的面具,纵使连中数枪、纵使已然变形扭曲,可依旧紧贴在他的脸上,始终没脱离。
特蕾娅看不清他的样貌。
只是,从他半耷拉的斗篷帽下,能隐隐窥见齐整的刘海、凌乱的长发……
不过,特蕾娅没在意这些细节。
无论如何,在地精的协助之下,这个怪人不可能有任何反抗之力,已然是特蕾娅的囊中之物。
他本不该做出任何反抗……
但是,斗篷人的手竟从右边袖口伸出,缓缓抬起来,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手势。
“二?!”
特蕾娅表情诧然,不禁惊叫道。
她沉下脑袋,紧捏下巴,细细思索着这个手势的含义,一时困惑而不解。
什么意思……该不会……啊?!
突然,她有所顿悟。
可是来不及了。
在特蕾娅视线中,一片羽毛徐徐飘下,宛如落雪般勾人心弦。
羽毛之外,还应该有……
……
“豁哟?还有点能耐嘛,小家伙。”
自头顶上,一句动人又危险、婉转又娇柔的声线倏然传来,让特蕾娅不禁提心吊胆。
随即,她抬头望去。
“……”
好美!
少女面容俏丽动人,迎着皎白之月,缓缓降下。她那如瀑般的蓝发飘逸在身后,背间生出浅褐色羽翼,展现出夸张巨大的形体,乘着风、托举着少女的身体。
那身影,如一朵危险带刺的玫瑰。
特蕾娅必然记得她的名字。
——“夜莺”。
而后,“夜莺”睁开赤红眼瞳,嘴角勾出一抹邪笑,以傲然之姿目视而下,犹如征服者一般凝望着特蕾娅。
随即,她伸出手,指尖划出血线,在夜空中写出猩红字样:
“两天后,神灵将降下眷顾。”
“而后,厄运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