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休假期的最后一天。
此刻,特蕾娅正走在前往娜拉父母住所的路上,手中紧紧攥着将要带去的文件,无声地走在街上。
尽管从未亲自到访过此,但她却感到很熟悉。循着尖耳先生曾经传过来的记忆片段,特蕾娅摸索着、搜寻着,逐渐来到了那间似曾相识的房屋前。
特蕾娅站在围栏外,仔细端详。
有些破旧、有些荒凉。
与上次一样,藤蔓、杂草爬上了围栏,铁制的框架也已生锈,像是久未打理似的。视野穿过缝隙,她也瞥见内部地面杂草丛生的砖石小径。
这样的院子,打扫起来自然麻烦。
可对于如此的贵族家庭,这又是多么不体面、多么落魄的一面啊。即便如此,那个姑娘的父母,却已然对此毫不介意,任凭环境逐渐混乱、恶劣。
难不成、这里已经不住人了?
怀着疑惑,特蕾娅清了清嗓门,仰起头,对着院子内喊道:
“请问,有人吗……”
她的声音拖得悠长,传入院子内,只有余音袅袅,却未曾听到院子内的丝毫动静。
十多秒后。
特蕾娅心中的困惑愈发强烈,沉着头,撇着嘴,向前踏出了几步,凑上前向内部观察着,想要察觉到几分动静。
然而,依旧寂寥无声。
“奇怪……”
见状,特蕾娅不禁低声喃喃。
正当她想再次开口、向院子内再次呼喊时,一张满是皱皮、宛如枯枝的手腕瞬间搭上了她的右肩。
霎时,特蕾娅目光偏向这只手。
身后,有人。
心存忐忑不安,特蕾娅缓缓扭过脑袋,看向站在自己身后,那个上前与她接触、久久不语的人。
但是,她看见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那双眼睛,浑浊而渗人,完全不像是属于一个活物,苍白得像死鱼般,毫无生气。
下一秒,她被吓得放声尖叫:
“啊啊……唔、唔嗯。”
可哪知,未等特蕾娅反应过来,那双眼睛的主人便立刻走上前,迅速而果断地捂住了她尖叫的嘴,将她死死靠在围栏上。
直到这时,特蕾娅才看清那个人。
是个老女人。
她的脸暗黄而丑陋,面容衰老,看起来至少得有四五十岁了,精神状态显得有些憔悴,头发久未打理,凌乱地披在脑后。
接着,她比了个住口的手势,说:
“嘘——娜拉这孩子,不喜欢太吵闹的声音,安静一些……安静点就好。”
说完,老女人放开了特蕾娅,用平静而祥和的目光打量着她,随即微微颔首,面露浅笑。
然而,特蕾娅却感到诡异无比。
“娜、拉……”
难道说,这个人就是娜拉的母亲?
可是啊,她深知娜拉已经失踪。然而眼前的这个女人,刚才却向自己提起了娜拉,仿佛这个姑娘依旧在家里。
这种事,很不对劲!
见状,特蕾娅轻声说道。
“娜拉……不是失踪的了吗?”
可话音刚落,老女人原本平静而祥和的目光,瞬间变得暴戾而愤怒,几步上前,一把拎起特蕾娅的衣领,眼睛死死盯着她。
老女人吐着唾沫星子,厉声道:
“你、你放屁!!娜拉……娜拉一直都在,什么狗屁失踪?!你别胡说!!”
特蕾娅目光微颤,奋力从她的束缚下挣脱而出,接连退出几步,回头望向她,带着几分畏惧,连忙找补道:
“啊、哈哈……我只是不知道,所以才发问……人在就好、人在就好。”
“哼。”
老女人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用冷漠而的眼神盯着特蕾娅,满含戒备。
特蕾娅继续说道:
“话说,你是娜拉的妈妈吗?”
“找她干嘛?”
老女人没有直接回应,追问道。
闻言,特蕾娅理了理衣襟,端正了一下姿势,目光与老女人对视着,内心止不住犯嘀咕,旋即轻声说道:
“我是娜拉的同学、学校有些事情,所以想找找她……通知一下,说说话。”
说罢,特蕾娅抿了抿嘴,目光瞟向一侧。
老女人伫立在不远处,久久沉默。
少顷,她开口道:
“进来吧。”
……
于是,在老女人的带领下,特蕾娅进入了院子内。她一眼不发,只是静静听着来自这位母亲的话语。
“娜拉这孩子啊,有些胆小,有些怯生。不过啊……终归是个好孩子,嘿、嘿嘿哈哈哈……”
“说起来,加勒斯这老家伙,总是神神叨叨的。你猜怎么着?这老不死的居然说,娜拉早就离开我们了。这算哪门子话?娜拉不是好端端地在家吗?”
“……哦,这样看来,你也是个神神叨叨的家伙。呵、呵呜呜哈哈哈哈!”
她的最后一句话,指的是特蕾娅。
“你才神神叨叨的……”
特蕾娅撇着嘴,无声自语道。
事到如今,特蕾娅也大致知道了全貌,却不敢明言拆穿,只能佯作倾听,接连点头应和。
这个老女人疯了。
因为女儿的失踪,她悲痛万分,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在她的心里,或许经历了反复的纠结与挣扎,最终才形成这样状态。
全凭幻想,母亲在脑中重新捏造出了一个女儿。
如此稳定、却又诡异恐怖。
越想,特蕾娅越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几番对话,特蕾娅也逐渐意识到,只要不向老女人提及自己的女儿,她便不会发疯,自己也会安然无恙。
索性,特蕾娅开口道:
“话说、你丈夫……是叫加勒斯吧?他上哪里去了呢?”
“他啊?买东西去了。马上回来。”
闻此,特蕾娅不再言语。
老女人将特蕾娅领进屋内,引向娜拉所住的房间。特蕾娅装作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话语,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屋内的情景。
好乱。
可是,在通向娜拉房间的走廊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杂物,被打理得整整洁洁的,仿佛这条走廊就是因那个早已消失的少女而存在着。
然后,她们来到了那扇门前。
“开门咯,有同学找你啦!”
老女人敲了敲门,侧着耳朵贴在门上,做出倾听的模样,而后眉心紧蹙,好似听见了让她恼怒的话语。
她跺着脚,厉声道:
“你这家伙,还在睡觉!明天就要上学了,你怎么还在睡懒觉!”
说罢,老女人猛然推开门,急促地靠到床前,一把掀开盖在床上的被子。
床上,空无一人。
然而,她却对着空荡荡的床面,用愤懑而催促的语气说道:
“快快快、起来起来!同学找你了。”
说着,老女人又推揉着床上的空气,将那个不存在的少女赶下来床,脸上顿时扬起一抹浅笑。
她说道:
“来吧,去门外,同学在等你呢。”
“……”
这一幕,触目惊心。
老女人的一举一动,特蕾娅全都尽收眼底,让她一时哑口无言,顿时沉默不语。
紧接着,那个不存在的少女,走到了特蕾娅的面前。远处,娜拉的母亲轻声说道:
“娜拉过来找你了,和她聊聊吧。”
然而,特蕾娅孤零零地伫立着。
怎么会这样……
在她的面前,分明没有任何人影。
可在那个可悲的母亲口中,娜拉已然走到了自己的面前,朝自己搭话。
何等荒谬而滑稽的一幕。
“我究竟该怎么表演才好……”
特蕾娅垂下头,无声呻吟。
可是,没有任何办法。
无论如何,她都不知道那个母亲脑子所幻想的究竟是怎样一副光景,她也全然没有能力,一板一眼的与老女人幻想中的人沟通、交流。
这就是在为难她。
“咦?娜拉找你说话呢,你为什么就不回话呢?”
一旁,老女人如此说道。
她紧闭着双眼,紧咬着下唇,心情乱如麻绳,一言不发。
真是的,没想到会这样……
正当特蕾娅即将陷入僵局之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开门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那是娜拉的父亲,加勒斯。
加勒斯踱步至特蕾娅身边,低头看向她,旋即瘪了瘪嘴,困惑地说道:
“你谁?怎么了?!”
“调查……”
随即,特蕾娅抬起手,拎起手中的文件,向他示意。而后,她又向着娜拉的屋内指了指。
加勒斯顺着少女的指示,看到了屋内的老女人,旋即面露愁色:
“该死、罗克珊这疯子真是……”
加勒斯扭了扭脖子,恼羞成怒地走进了屋内,拉扯着老女人的衣裳,厉声嘶吼道:
“又是你!全怪你这家伙!明明、明明娜拉已经失踪了,你还是不承认……甚至、甚至还逼迫别人接受你这可笑的妄想,走开,快滚,滚啊!!”
“什么妄想?!娜拉可不是妄想!对吧,你快看啊,娜拉正用惊恐的眼神瞪着你呢,你这神神叨叨的家伙!”
“闭嘴!我才不想听你的疯言疯语。只有你才能看到、听到的东西,这不就是你自己的妄想吗?!”
“才不是……”
“……”
屋内掀起来一场争吵。
特蕾娅静候在门外,不敢、也不必上前阻止,手中攥着文件,垂着头,目光直勾勾地凝视着屋内撕扯的两人。
如此场景,或许已重复无数次了。
不知过了多久,特蕾娅也不记得这场争吵何时终止的,只记得加勒斯满脸羞愧地走到特蕾娅跟前,一边连声道歉,一边将她引至桌前。
他们相对而坐。
“……很抱歉,真的很抱歉。罗克珊这家伙,自从娜拉失踪后,就变得神经兮兮的,只整理那孩子的东西,却对其他家务不闻不问,至于现在……”
说着,加勒斯脑袋一偏,望向四周久未打理的环境,面露难色。
特蕾娅没再纠结于此。
她抿了抿嘴,挤出礼节性的笑容,随即将手中的文件放在桌上,轻声道:
“加勒斯先生,我这次前来,正是调查娜拉失踪一案的。或许,我也能靠此尽上自己的一份力量!”
见状,加勒斯蹙了蹙眉,伸手拿起桌上的那袋文件,小心翼翼地拆开,顺势指着里面,问道:
“这个、是什么?”
“圣安德茜学院新闻社的报纸,是最新的,还有就是……”
特蕾娅刻意顿了顿,抬起眼眸,凝望着加勒斯那张胡子拉喳、饱经沧桑的脸庞,冷冷地说道,
“那段‘末世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