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启灯节，自然是字如其名。”
“在这特殊的日子，人们撑着灯，身着华服，往往脸上还挂着笑。这些乐呵呵的人儿啊，总是认为自己是受到神明恩赐的一个。”
“启灯节，正是庆贺神明的恩赐哦！”
“……”
艾希一脸得意，扬着嘴角，走在特蕾娅身前，脚步蹦蹦跳跳，回过头，饶有兴致地向她介绍着。
只不过，特蕾娅无精打采。
“嗯、嗯嗯，哦哦哦……”
她跟在艾希身后，随口应和着，脑袋滚烫，思绪杂乱，只好垂着头，无心聆听艾希的讲解。
在暗中，特蕾娅不禁喃喃自语。
“居然被表白了啊……”
从心底里，她始终对如今的身体、身份尚且没有完全接受。有时她会觉得别扭，有时也会感到乏力。
可从未想过，会被女孩子表白！
“……”
与之相反，艾希的兴致不减。
刹那间，她止住脚步，目光落到特蕾娅别扭的脸上，眼中倏然闪着光，像是领会到特蕾娅的心思。
紧接着，艾希转身扑向特蕾娅。
“我说你啊，恐怕是直到现在，也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好好看过这座城市吧？”
她紧捏着特蕾娅的双肩，歪着头，嘴角拧着坏笑，用凛冽的目光盯着眼前的金发少女。
“……这座城市吗？”
特蕾娅瞪着眼，一脸诧异。
随即，她撇撇嘴，不禁瞟向身侧。
余光所及之处，尽是来往的人群。脚步声细密而杂乱，让特蕾娅有些心烦意乱，不经意间微微眯眼，低垂着头，不知如何应声。
如此的聒噪，她难以融入。
只是，艾希伸过手，轻轻划拉着她的下巴，侧着眼眸，用质问的语气说：
“所以啊，你又在想着些什么呢？”
“……烦。”
“诶呀？”
“只是烦你！！”
特蕾娅满脸不屑，抿着嘴，声线略显慵懒，随口应付着艾希。
见状，艾希却显得手足无措。
她摇摇脑袋，无声地挤出一副苦笑，挠挠头，好似心中纠结着什么。片刻后，她伸手拍拍特蕾娅的小脸蛋。
特蕾娅迟愣了一下，呆滞不动。
见状，艾希竟嘿嘿一笑：
“什么嘛，看来也没那么讨厌我啊！”
“嘁……”
尽管如此，特蕾娅也没有退却。她直直地站在原地，侧着头，双眼微眯，不经意间等待着什么。
或许，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耳畔，人群窸窸窣窣。
艾希拉着她的手，扭过脑袋，看向熙攘的人群，身子在风中影影作舞，头也不回地说：
“走吗？”
“……我这不是一直跟着你吗？”
“可是啊，你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垂头丧气的。这样可是不行的！”
艾希义正言辞，侧过头微微一笑。
见此，特蕾娅一时哑然。
自己的世界……？
紧接着，艾希短暂顿了顿，晃了晃小脑袋，手指轻轻一勾，将脑后的银白的长发缓缓撩起，向特蕾娅投以暧昧的目光，轻声说：
“这个世界，也需要你的关照哦！”
“世界……诶呀！”
不由分说，艾希牵着特蕾娅的手，拉着她，不假思索地向前疾跑。特蕾娅脚步凌乱，大叫着、埋怨着，目光不自主地随着艾希所向。
只是，她没有任何避退之意。
“诶诶，慢一点！！”
特蕾娅加快了脚步，慌张而焦急地跟上艾希的节奏，眼中只有纷繁的行人、日落西陲的余晖以及眼前的少女。
此刻，圣城的街景宛如幻梦。
“抓紧我的手咯！”
艾希回过头，莞尔一笑。
此刻，她们逐渐逼近圣城的核心区域。在道路两旁，建筑变得宏伟大气，拱券、扶壁鳞次栉比，好似一位威严的君王。
一路上，特蕾娅看见了穿的五颜六色的女孩子，看见了牵着大人的手、东张西望的孩童，看见脸上含笑的情侣。
此时此刻，人们褪去了往日的疲惫与烦恼，将自己最为美满的一面献给这座城市。
“……”
只是，这景象又会持续多久呢？
特蕾娅沉下头，不禁暗自思索。
她没有将内心的想法说出口，满脸盈笑，模样像一只呆呆的小仓鼠。
如此，两人挤过人群，越过街区。
“……”
“这边儿啊，就是神圣广场。先前的圣祈会，正是在这儿举办的哦。注意到那边的纪念碑雕像没？其名为‘神明的馈赠’，纪念人类多次战胜、击溃来自圣城之外的灾厄。”
“曾经的人类啊，可是非常非常不容易哦。你知道吗？直至三年前，圣城依旧保留着宵禁的习俗。那些顽皮又淘气的小孩子哟，往往会被告知‘夜魔’的传说。倘若不守规矩，冒着夜色外出，恐将被夜魔给掳走……”
艾希走在前面，脚步轻盈，头也不回地向特蕾娅介绍着身边的一切。特蕾娅微扬脑袋，眯着小眼，一边听着她空灵的声音，一边看着圣城的繁华之景。
此刻的夜，晚风也显得温柔。
远处的纪念碑高耸挺拔，直直地插入夜空，好似一把利剑，破入黑暗，将四周的房屋衬托得尤为矮小。
但那些房屋可半点儿都不矮小，无一不是装潢精致的宅邸。而能够坐落于此，绝无可能是平凡之辈。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都能买下普通人的数年时光。
她总觉得，这些离自己很远很远。
此刻的特蕾娅，脑海中满是朱莉那间有些破旧的房屋、娜拉父母凌乱落魄的处境。
信仰与黑夜、华丽与破旧，在此刻倏然交织于一起。
祝福，并不会降临于每个人身上。
她不喜欢这个世界。
不过，特蕾娅暂时心情平静。
“……所以啊，作为香甜可口的小孩儿，可不要被歹毒的恶魔俘虏了哦~”
夜色中，艾希冲她眨了眨眼。
特蕾娅心生困惑，意识到艾希说的是自己，不禁挑了挑眉，撇着嘴角，一脸不屑地说：
“夜魔……说的是你吗？”
微风习习，撩过艾希的脸庞，发丝如同银色的绸缎，在街区的喧嚣声中乱舞着，将那张精致的小脸衬托得更加娇媚动人。
而后，艾希踮着脚尖，步履轻盈地缓缓踱步，仰着头，低声说：
“怎么，你是小孩儿？”
“我是猛男。”
特蕾娅的声音冷静而平稳。
可是，艾希兴致更盛，歪着头，用手托着下巴，仔细地盯着眼前的少女，仿佛在观察一只实验动物般。
她说：
“奇怪啊，真奇怪……你没有先前的记忆。自你记事起，便是几个月前，刚刚从地精之里的大树下爬出来的时候。”
“所以，哪奇怪了？”
特蕾娅有些不满，攥着拳头，装出凶恶的表情，死死注视着艾希。
“按心理年龄，你是个小宝宝。”
“你懂个屁！”
她对艾希比了个白眼，双手叉在前胸，旋即偏过脑袋，不屑地轻声低哼。
自始至终，没人知道她的身份。
可艾希并未因此而落寞，反倒越发兴奋，一蹦一跳地凑过来，瞪着两只暗红的眼眸，继续说道：
“身为小宝宝，自然需要别人照顾、需要别人换尿裤、需要别人换衣、需要别人打理，需要……”
“停！！”
“咋啦？”
“你是不是心理变态？还有……带我来这儿干嘛？”
带着些许嫌弃，特蕾娅不解道。
见状，艾希神秘地笑了笑，歪了歪脑袋，凑到特蕾娅跟前，带着坏笑，俏皮地说道：
“给你换身衣服啊，我的小宝贝儿！”
“换衣服……要干什么哇！！”
特蕾娅瞳孔骤缩，心中的不安陡然猛增，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艾希，唯恐眼前的少女又有出乎意料的动作。
只是，艾希不紧也不慢。
她伸出手，示意特蕾娅跟上，随后转过身，打了个响指，用悠扬的声线，轻声说道：
“去法雷尔裁缝店。”
“哪？”
“跟上咯！”
不知何时起，特蕾娅发觉艾希时常答非所问，思维跳跃，如同隔层纱，让她对艾希捉摸不透。
可是，特蕾娅没再有任何质问，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她们斜着切入广场，掠过无数行人，径直走入一侧的街道里，穿过廊桥，拐入一条小巷。
一路上，艾希背着手，蹦蹦跳跳。
如预料般，裁缝店的立牌映入眼帘，藏匿在不窄不宽的巷道中，虽然小，但却被清理得整齐干净。
在偏僻小巷里，店前行人如云。
可见，这是家还算有名的小店。
特蕾娅呆愣在原地，只字不语，忍不住挠挠脑袋，盯着立牌上的字，脑海中不断搜寻着熟悉的记忆，嘴里默默自语：
“法雷尔裁缝店……”
这个店名，她似乎有印象。
艾希看穿了特蕾娅的心思，不禁浅浅一笑，站在她的耳畔，轻声道：
“这家店，是莎莉推荐的。”
“哼嗯。”
特蕾娅撇撇嘴，挤过前方的人群，向店内探着脑袋，偷窥着里面的场景，心中的好奇不断激增。
店内挂着数十条布匹，缝纫机咵啷运作。一个有些岁数的老女人在里面忙碌着，抿着嘴，额间渗着汗，井然有序地安排着工作。
艾希径直走进去，挥挥手，喊道：
“老维拉，我按时来啦！先前预订的衣服和挂灯，进展如何呀？！”
维拉·法雷尔揉了揉眼睛，抬头望向门外的艾希，疲惫地笑了笑，却仍旧埋下头，不紧不慢地说：
“来啦！马上、稍等片刻！”
“辛苦了！”
一旁，特蕾娅却陡然心生警惕，慌张地躲到角落，倾着上半身，微微探出头，暗自偷窥着眼前的情景。
预订？
难不成，艾希早已筹划好了一切。
越想，特蕾娅越紧张。
可并未留给她太多思考时间，艾希微微侧目，旋即发现了想要躲藏的特蕾娅，嘴角微微上扬，转身向她走来。
“哦嘞？藏着只小猫呢。”
“才不是小猫。”
“过来呗。”
艾希语调冰冷，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又眨了眨眼，眼眸好似邪神。
见状，特蕾娅无声地摇摇头。
“就试试衣服而已……”
“不要！”
特蕾娅态度坚决，愤然回绝道。
但艾希不由分说，几步便走上前，一把拎住特蕾娅的手腕，将她拽出墙角，轻而易举地将其拖向店门。
“诶诶啊啊啊呀！！”
特蕾娅一边哀嚎，一边踉跄地跟上艾希的脚步，无奈地被拖进店门。
接着，她与维拉面对面地站着。
艾希脸上挂着坏笑，双手叉在胸前，得意洋洋地说道：
“给她把新衣服换上。”
维拉愣了愣，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又与艾希短暂对视着，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不禁会心一笑。
“了解。”
她默契地回应道。
顿时，特蕾娅浑身泄了气，彻底放弃了抵抗，抬头仰天苦笑，心中五味杂陈。
恶魔的衣架，今儿她非当不可了。
……
“怎么样，合身吗？”
维拉站在她的身畔，轻声问道。
特蕾娅紧闭着双眼，迟迟不肯睁开，听闻维拉的声线，方才缓缓抬起眼皮，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简直不要太合身了。
眼前的少女身穿紫色的连衣裙，袖口别着精致的蝴蝶结，黑色的长绸带自袖口飘逸而下。在腰身以下，衣服上有着镂空绣花，别致而优雅。
没想到，白色恶魔的审美优秀简直得不像话。
“怎么样啊，我的小宝贝儿。”
艾希好似窥听了她的心思，走上前，靠在她的耳畔，得意洋洋地说道。
特蕾娅略有迟疑，理了理衣襟，又垂下头，淡淡道：
“挺好的……”
一旁，维拉揉揉眼睛，欣慰道：
“挺漂亮，真是个年轻又俊俏的孩子呢……我这岁数啊，总是想起自己的孩子，他也是你们这般年纪，哈哈……”
“你的孩子？”
特蕾娅竖着耳朵，侧过眼眸，有些好奇地问道。
见状，维拉嘿嘿地笑着：
“我那乖孩子，老勤快了。不需要催促、不需要折腾，他总会自觉起床，来店里帮忙干活呢。”
闻言，特蕾娅伸长了脖子，向着店内的更深处望去，想要窥见维拉口中的那个孩子。
只不过，店内似乎空无一人。
她什么也没看到。
怀着疑惑，特蕾娅继续问道：
“你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达米安.法雷尔。”
维拉脸上含着笑，就连脸上的鱼尾纹都挤成了一团，像个皱皮的苹果。
……
她们没有过多停留。
在那之后，特蕾娅跟随着艾希离开了法雷尔裁缝店。路上行人依旧纷纷，可她始终心不在焉，好似有一根细刺扎在了自己的心头，瘙痒难忍。
少顷，特蕾娅忍不住问道：
“喂，艾希……说起来，维拉口中所说的那个‘孩子’，你有见到过吗？”
“没呢，没人看见过那个孩子吧？”
艾希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特蕾娅微愣几秒，不禁顿了顿，瞳孔骤缩，眯着眼，垂头低吟：
“这样吗……”
她心中的猜想似乎得到了验证。
在特蕾娅的脑海中，又重新浮现起那栋有些杂乱、有些破旧的宅邸，想起那个早已疯癫不清，已然产生幻觉的中年女人。而那个疯女人的身影，竟巧合般地与维拉融为一体。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夜风萧瑟。纵然人群熙攘，可在清冷的月光下，眼前的圣城也是如此的陌生与孤寞。在这平凡普通的表象下，或许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疯狂与冷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