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哈哈哈,完全不出意料……”
弗林特仰天大笑,放浪不羁前后晃着脑袋,得意地说,
“果不其然,以你的天资和悟性,无论掌握什么神迹都不在话下!哈哈,有你这样聪慧的学徒,老夫也是满足了。”
芙兰达公园内,这笑声尤为放肆。
特蕾娅缩在空地角落,双眼却阴深得可怕,瞪着身前的弗林特,目光仿佛来自深渊。
她说:
“其实啊,我从没觉得学习这些,能够让我感到开心……”
“开什么玩笑?!你居然……”
闻言,弗林特目瞪口呆,踱步走上前,在四周打量着,随后继续说,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看出来……骗我的吧?平时你都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弗林特像受到莫大打击般,原本张扬的气焰立刻熄了半截,眼角下坠,脑袋也不禁垂下来。
但他的沮丧转瞬即逝。
“但也无妨。如今你有所长进,如此偏门艰深的神迹也掌握了,想必再困难的东西也不成问题,对吧?”
弗林特勾出心机颇深的笑,用引诱的语气,向特蕾娅试探着。
然而,特蕾娅只是暗自浅笑。
“哼嗯,好个意气风发的糟老头。”
“意气风发?哈哈哈,我就爱听这词儿,简直太适合我了!”
“那,你能靠过来一点吗?”
“嗯?”
弗林特起了疑心,挑了挑眉,旋即又打消了疑虑,向特蕾娅身边靠来。
他一边走,一边说:
“咋滴?想和我说悄悄话还是——”
“看招!!”
刹那间,特蕾娅攥紧了五指,拳头裹着疾风,径直挥向弗林特那张脸。
磅磅!!
“哎呦,你这丫头真是……”
弗林特捂着脸,嘴里发出呻吟声,一边低声嘟囔,一边揉着隐隐肿起的眼窝,不禁牙关紧锁。
见状,她欣然一笑,揉着手踝。
“呼,舒服了~”
“我有这么惹过你吗?!”
弗林特有些恼怒,瞪圆了双眼,右手直直指向特蕾娅,指责道。
但她不紧不慢地说:
“当然有过。但凡好好想想呢?”
“……哈?”
“上一次你怎么说的,自己知道吗?呵,‘反应挺快的么~’,唔嗯唔嗯。”
特蕾娅刻意模仿着当初弗林特的语气,做着鬼脸,戏谑道。
弗林特愣住几秒,而后恍然大悟。
这一拳,回敬的是几天前弗林特对她没有提醒、没有征兆的贸然试探。
“害,你真是……我投降认输了!”
见状,弗林特举着双手,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而后挺直身子,侧着眼,故作正经地说,
“抱歉咯,当时只是测试你的‘潜迹遁行’,哪知你竟这么在意……实在抱歉,希望你能谅解,我挚爱的小姐。”
“哼嗯……”
特蕾娅抿唇侧眉,与弗林特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噗哈哈哈!”
“咳咳,咳哈哈哈!”
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
玩笑般的对峙,最后以和解告终。
欢快转瞬即逝,特蕾娅上扬的嘴角缓缓收回。无数的疑虑、不安,再一次涌上心头。特蕾娅不禁回想起先前的种种,眼神失焦。
她没有再笑,神情逐渐凝重。
“所以,到底为什么呢?”
“怎么?”
“我阅览过《神迹概论》。我知道,所谓‘孩童神迹’,是需要神明亲和度、需要纯洁正直心灵的罕见神迹。罕见到,只有孩童才能掌握,甚至……”
特蕾娅眼底掠过不解,目光紧盯不移地投向弗林特,冷声道,
“……只有历任圣女年幼时,才能掌握这个神迹。弗林特,这是对的吗?”
“不对。”
闻言,弗林特淡淡开口,否定道。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特殊的。”
“特殊吗……”
她眼神失色,垂下头,叩问着自己的内心,脑中不断思考着自己的遭遇与经历,思考着自己身世的种种谜团。
特蕾娅来自外面的世界。
那里寥无人烟,只有荒野、树丛、杂草、废墟与无穷无际的山丘……
……以及世界的新主人,地精。
她在荒芜的世界醒来,没有记忆,没有同伴,更没有亲人。
无疑,她绝非平凡之人。
许久,特蕾娅低声言道:
“我的神明亲和度被判为了S级……”
“这不奇怪。”
出乎意料地,弗林特面不改色。
但特蕾娅半点儿平静不了,目光错愕,心中波涛万千。她迅速冷静下来,抬头看向弗林特。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如此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我不理解。这不应该、也不可能……”
她顿了顿,眼神逐渐锐利,
“难不成……我以前、认识过你?”
话音一出,空气瞬间冷寂。
片刻后,弗林特没了先前的轻松,神情逐渐肃穆,目光瞟向身侧,低声喃喃:
“还真是奇怪的问法呢。”
“别装傻了!!”
特蕾娅厉声嘶吼,声音几乎贯穿树林,激起飞鸟,簌簌腾翅而去。弗林特就站在原地,只言不语,也没有反驳,只是无奈地扬起嘴角。
见状,她手指攥得更紧了。
“从最开始,你就盯上了我。所以你才会主动找上我、所以你才会教导我神迹……是不是这样的啊?!”
“……你想听到怎样的回答呢?”
弗林特挠挠头,苦笑着。
特蕾娅倏然怔住,身上的气焰减弱了几分。她垂下头,压低了声线,犹豫着、纠结着,许久才说出那几个字:
“你……是不是认识那两个地精?”
她所指的,是胡子与尖耳先生。
无论怎样,特蕾娅永远记得在那个梦境中,两小只化作猫头鹰,飞向芙兰达、飞向弗林特的情景。
她绝对忘不了那一刻。
“唉……”
弗林特愁绪跃然脸上。
他踱步至空地边界,随手摘下一根枝条,在手里把玩着,背对着特蕾娅,头也不回地冷声道:
“这都察觉到了么……在当时,我确实见到了他们俩。这的确是事实。”
“那谈话内容是什么?!”
“……如果我拒绝回答呢?”
弗林特扭过头看向特蕾娅,面无表情。接着,他将枝条叼在嘴角,眉心微蹙,走到特蕾娅身边,说:
“我曾嘱咐过你,不要深陷于这些诡谲阴谋当中。可如今看来,你怕是半句话都没听进去,对吧?”
“我哪能置之不理……”
“所以,见我拒绝回答,你很沮丧、很失望,是这样的吗?”
他抿嘴浅笑,伸手摸摸特蕾娅的脑袋,枝条在嘴前轻轻一拨。
然而,特蕾娅垂头不语。
“……”
“事到如今,你是不是还有执念?”
见她如此沉默,弗林特似乎有所会意,歪了歪嘴角,低声询问。
闻言,特蕾娅浑身一颤。
的确如此。
来此,除了学习神迹、与弗林特交流之外,特蕾娅还抱着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目的。
一个别样的目的。
“希望……你能参加今天的启灯会!”
特蕾娅眼中泛光。说完,她后退几步,无比真挚、诚恳地鞠躬邀请。
弗林特淡淡一笑。
“好的。我接受哦。”
……
今天,是启灯节。
无数的期盼、无数的祈祷,在几日的筹备下逐一得到回应。在这不能忘却的日子里,人们欣喜、人们欢乐。
这是作物丰收的日子。
这是神明回应的日子。
历史上的这一天,那名为奥瑟雅的少女得到了神明的回应,获得神之血脉、神之权柄与这座圣城。
少女给予世间希望,给予人类最后的神圣之城,为辛勤的汗水献上祝福。
自然而然,这一天不放假。
……
“那么,下课。”
神学课的最后时刻,佐伊站在讲台上,缓缓吐出这几个字来。
学生欢呼雀跃。
台下,他们收拾着课本与钢笔,互诉着近日的种种,笑声不绝于耳。教室如同煮沸的热水,欢腾不已。
佐伊站在讲台上,眼神僵直。
她的目光越过喧嚷的学生,越过一排排座位,落到坐在最后、一动不动的金发少女身上。
特蕾娅面无表情,直直坐在那里。
她的身旁,艾希已然收拾好物品,正准备起身离去。佐伊挤过学生,径直走到特蕾娅的桌前,眼神肃穆。
她垂下头,对特蕾娅说:
“你很奇怪诶!这一整节课,你就这么呆呆地坐在这里,跟木头人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艾希原本举步欲离,闻言却浑身一僵,没有看向佐伊,无声地立在身侧。
特蕾娅模样的少女依旧纹丝不动。
见状,佐伊眼中浮出阴翳。她似乎看透了什么,没再搭话,放下手中的书本,伸手触向面前的少女。
下一刻,金光骤现。
少女化作炫彩,短暂闪烁后幻化消失,只留星点般的金屑,飘在佐伊的身侧。见到这一幕,周围的学生纷纷惊呼感叹,围在佐伊的身边,低声议论。
砰!!!
佐伊恼怒地挥拳砸向桌子,被骗的不满与狂躁占据了她的大脑,厉声道:
“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特蕾娅……为什么特蕾娅不在这里?!甚至欺骗我、玩弄我?!有谁知道?!”
她向周围学生呼喊着。
艾希没有搭理佐伊,默默走出了教室门口。她走在走廊上,戏谑地低声自言自语:
“没想到……这招居然真的管用。”
她勾出狡黠的笑,在一片喧嚣的学生当中,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