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花岗岩路面被烈日烤得滚烫,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我跪在粗糙的石板上,一遍遍数着那几枚少得可怜的铜币。
心如同这灼热的太阳一般,像被架在火上烤。
不够啊!
焦虑的情绪让胃里一阵紧缩。
今天明明是祈祷日,码头比往常拥挤数倍,可收入反而更少了,卡姆那混蛋又要发作了。
不远处,小柯雷将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枯瘦的手掌向上摊开,细弱的声音几乎被海风撕碎:“行、行行好,老爷……”
“没吃饭吗,贱种!”独眼龙卡姆的靴子狠狠踹在小女孩的腰侧。
小柯雷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被踩扁的甲虫。
卡姆蹲下身,漏风的牙齿在阳光下泛着黄浊的光:“听着,小杂碎。今天讨不到十个铜币,老子就把你卖到‘红寡妇’后面那条街去,让你用别的地方赚钱!”
皮鞭带着破空声抽下,落在小柯雷单薄的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孩子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但每一下抽打,都让她瘦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一下。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月牙形的血痕渗出血丝。
鞭子仿佛抽在我的神经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具十二岁的躯壳,简直是个恶毒的囚笼。
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港口那座巍峨的圣堂。
如果这世上真有所谓的神明,那祂一定是个以折磨灵魂为乐的混蛋。
让我保留着前世作为成年男性的全部记忆和认知投胎到这个世界,却将我塞进这个连站稳都费劲的少女身体里。
曾经的我,可以一拳打碎卡姆那种渣滓的下巴,而现在,他粗糙的手掌能轻易箍住我纤细的手腕,像折断一根芦苇一样简单。
小柯雷压抑的呜咽像钝刀子在割我的耳朵。
我实在无能,只能在自己的脑海里上演血腥的报复,想象着卡姆的骨头被我一根根折断的脆响。
而现实是锈水街的铁律,敢于反抗的孩子,第二天清晨都会被吊在污水池边,浸到只剩半口气。
我能做的,只是用这点多出来的、可悲的“经验”,带着这群真正的小孩,勉强完成乞讨的份额,在这泥潭里多活一天。
看着卡姆抢走其他人辛苦讨来的铜币,吹着下流的小调走向“红寡妇”酒馆,小柯雷才敢挪动早已麻木的双腿。
而我,则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鱼腥和汗臭的空气,悄然后退,隐入相邻的暗巷深处。
一洼泥水倒映出我脏污的脸。
犹豫只有一瞬。
我咬咬牙,捧起发臭的污水,用力搓洗脸颊和脖颈。
泥垢褪去,露出底下过于苍白、缺乏血色的皮肤,还有那双即使在阴影里也掩不住浅金色光泽的眼睛。
美貌是祸根。
我曾作为男人,再清楚不过。
正因为太了解那些贪婪的目光,我才用长期的饥饿使身体浮肿,用填充的稻草伪装出畸形的臃肿,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祥的怪胎。
这拙劣的伪装骗过了卡姆那种蠢货。
但焦灼感日夜啃噬着我。
十二岁了,这层保护色还能维持多久?
我必须低调,再低调。
可今天,我迫切需要钱,没有钱,小柯雷会被打死的。
我不得不冒险,动用这具身体唯一潜藏的、我极力掩饰的武器。
我挤进码头最拥挤的人潮。
大教堂前的广场上,正在分发圣餐。
一群衣着华丽的贵妇和年轻骑士如同开屏的孔雀,她们戴着白手套,优雅地向跪地乞讨的人群施舍着“怜悯”。
“哦,圣灵在上!多可怜的孩子……”一位佩戴珍珠项链的夫人捏着一枚银币,叹息声婉转动听,却迟迟不松手,享受着被肮脏人群仰望的感觉。
虚伪,真会自我感动
胃里泛起冷笑。
但我需要这场戏。
我将偷来的旧丝巾小心缠在发梢,故意让破领口下的锁骨和些许淤青暴露在阳光下。
当我跛着脚,怯生生地靠近时,最年轻的那位夫人果然发出了预期的惊呼:“天哪,你们看这孩子……她简直像一尊受难的圣母像!”
我顺从地跪下,抬起脸,让阳光充分照亮我刚洗净的皮肤,用细软颤抖的声音说:“愿……愿主保佑您的仁慈,尊贵的夫人……”
睫毛适时地轻颤,手稳定却微微发抖,完美扮演着一只受惊的幼鹿。
珍珠夫人脸上露出了满足的光彩,银币落入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此刻比圣堂的钟声更让我心安。
但还不够。
我的另一只手,借着跪拜的姿势,如蛇般灵巧地滑过旁边另一位夫人绣着金线的腰袋。
指尖触碰到硬物的瞬间,两枚沉甸甸的金狮已无声无息地滑入我的袖口。
得手后,我没有立刻逃离,那样只会显得自己心虚。
我将头埋得更低,身体缩成一团,显得更加惶恐不安。
夫人们显然很满意这种“敬畏”,挥动香喷喷的手帕,示意我跟随她们进入庄严肃穆的圣堂内部。
在教士们程式化的怜悯目光下,我跟着夫人们,嘴唇微动,念诵起那该死的“重生日”祝词
“因神说:我必使时光倒流,
将列国所余剩的民都召聚来,
使那被遗忘的重新记念,
使那已朽坏的再度复原。
这是重生的日子,是神所定的,
我们在其中要欢喜快乐。”
周围的信徒们闭目祈祷,脸上洋溢着近乎狂热的虔诚,仿佛真的相信这祷文能带来第二次生命。
“重生日”?
我对此一无所知。
小柯雷他们也不知道。
我这个底层乞丐,只能从街谈巷议的碎片里拼凑:大概在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同时,时间似乎发生了倒流,许多人带着或多或少的记忆回到了过去。
贵族们欢呼这是“神迹”,贫民则暗地里咒骂这是“诅咒”,让他们还要再受二番苦。
而对我这样一个穿越的人来说,自然没有记忆。
大部分人带回的记忆零碎而短暂,像小柯雷这样的孩子甚至完全没有记忆,她推测是柯雷根本没有活到重生日到来的那一天。
所以这所谓的“恩赐”根本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