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贵妇们喋喋不休的炫耀,像一群吵闹的麻雀,烦死了:
“多亏了重生日,我提前半年就逮到了我丈夫和那个舞女的丑事!”
一位戴着夸张孔雀羽帽的夫人用扇子掩着嘴,“他还妄想靠着重生日蒙混过关?我直接让侍卫守在旅馆门口,把那对狗男女剥光了扔到街上!”
哄笑声中,另一位夫人接口:“那你比我差一点,我提前买下了南境最好的葡萄园!那几个也想下手的暴发户?哼,我哥哥随便找个由头就把他们丢进地牢了。”
贵妇人们纷纷表达羡慕。
我低垂着眼睑,掩盖心底翻涌的讥讽。
看啊,“重生”对她们而言,不过是一场可以提前窥探答案的权贵游戏。
一场让富者愈富、让贫者永无翻身之日的残酷骗局。
所以如果这真是神意,那这神,定然是以众生苦难为食的邪魔。
我的注意力很快不得不被拉回现实。
因为此刻那位被偷了金狮币的夫人腰间的钱袋,金线流苏在晃动!
如果她弯腰时察觉重量不对……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破衣。
喉咙发紧,指尖冰凉。
好吧,我收回刚才的辱骂和诋毁。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帮帮我。
漫长的祷告终于结束。
感谢命运,那钱袋依旧安然系在她腰间。
我暗自松了口气,准备随着人流溜走时,一只戴着蛛丝手套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触感冰凉,却让我全身血液冻结。
“孩子。”
我僵硬地抬头,对上一双含泪的眼睛,我的心跳几乎停止。
“我知道你拿了东西。”
大脑一片空白,逃跑的本能瞬间绷紧了每一根肌肉纤维。
但她没有叫喊,没有斥责。
相反,她用颤抖的手,从自己的腰袋里,又取出了一枚金光闪闪的钱币,轻轻放在了我的手里。
“我……上一世……”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充满了我无法理解的痛苦,“我以为……重来一次……我能弥补……能做得更好……可是...”
她语无伦次,手指用力摩挲着胸前的圣徽,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我彻底愣住了,虽然听不懂,但知道这个女人竟然真的在因为某种前世的罪孽而忏悔?
太可笑了吧。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慌,然后转身离去,奢华的裙摆拖过光洁的石板,背影却显得异常孤独。
我盯着碗里那枚多出来的金币,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聊,本应该正常的事情,她做出来我竟然觉得荒谬,就像别人问我你为什么要扶一样?” 我在心里无声地问教堂墙壁上的画像。
神乃无形,不可塑造,不可崇拜。
这是教会最基本的戒律。
可那画像中神的金色眼瞳,分明与我今早在污水中看到的倒影如出一辙。
巨大的管风琴轰鸣骤然响起,神圣的音浪吞没了一切杂音。
在震耳欲聋的圣歌包围下,我鬼使神差地合十了双手。
目光茫然地投向穹顶绚烂的彩绘天窗,阳光透过圣像,在我脚边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诵念出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句子:
“主说:‘我使时光倒流,非为罪人,乃为义人;
救一恶人莫过于大,然救一善人出深渊,是为神爱世人。’”
“凡忏悔的,必被宽恕;
凡宽恕的,方知何为重生。”
声音在颤抖。
这一刻,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
我恍惚地走出教堂,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将整个世界漂成一片虚幻的光海。
脚下花岗岩路面上的影子歪歪扭扭,不像是我自己在行走,倒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提线木偶师,操纵着这具瘦小又陌生的躯壳。
“蕾、蕾哈娜姐姐!”
巷口传来熟悉的呼喊,带着急切。
是小柯雷还带着西斯科。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膝盖上结痂的旧伤在奔跑中又渗出血丝。
“叫哥哥!”我条件反射地纠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这具身体的嗓音清亮,即使故作粗哑,也掩不住那份属于少女的柔软。
西斯科却像没听见,只是倔强地沉默着,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刚刚洗净的脸上。
那一刻,他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猛地僵在原地。
脏兮兮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破旧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你的脸……”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像意识到什么危险般急速压低,带着惊恐,“卡姆会发现的!”
他的恐慌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心头那点因“成功”而生的恍惚。
现实沉重的铁链再次勒紧脖颈。
我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粗暴地弯腰抓起一把湿黏的泥巴,胡乱往脸上、脖颈上抹去。
泥水顺着皮肤滑进衣领,冰冷黏腻的触感让我一阵反胃。
更糟的是,后背填充的稻草束因为刚才的奔跑和动作歪斜了,硌得生疼。
我烦躁地伸手去够,却怎么也调整不好。
“西斯科,别愣着!”我扭头瞪向还呆立着的少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帮我塞好后面的稻草,快!”
西斯科像被鞭子抽到似的猛地一跳,手忙脚乱地绕到我身后。
当他的指尖隔着粗糙的麻布衣料触碰到那团歪斜的稻草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像是刚刚狂奔了十里路。
他笨拙地整理着,动作僵硬。
突然,他的手指似乎碰到了什么,好像是我散落下来的一缕头发。
那触感让他像触电般缩了一下,随即又像捧着什么绝世易碎的珍宝般,极其轻柔地将那缕金发拨开。
但指尖撤离时,那微不可察的、多停留的一瞬,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这小鬼…… 我心里泛起一丝混合着无奈和些许恶寒的涟漪。
我知道这孩子对我有种超乎依赖的情感,那种属于青春期男孩的、懵懂又炽热的注视,我太熟悉了。
毕竟我曾是男人,但这感觉放在现在,放在顶着这副皮囊的“我”身上,只剩下荒谬和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