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眼前这团混乱的毛线，彻底放弃了梳理的念头。
自暴自弃地揉了揉小柯雷的脑袋，叹了口气：“算了，你们爱叫啥叫啥吧，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小柯雷眨巴着大眼睛，似乎把我的妥协当成了某种默许，突然害羞地把脸埋进我的袖子里，小声嘟囔着：“太好了，隔壁的玛丽姐姐说，结婚可以穿白裙子、可以戴花，小柯雷可以不用新裙子的，旧的就好……”
西斯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气得直磨牙，活像一只被抢了唯一一条小鱼干的野猫，却又无可奈何。
“好了，打闹完了，气也该消了。”
我叹了口气，语气不容置疑，“把钱拿回去。”
西斯科梗着脖子：“我不，我说了我不怕卡姆！”
这孩子，真是倔得让人头疼。
这执拗的模样，竟让我恍惚间看到了某个熟悉的影子。
是啊，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贫民窟，能挣扎着活到十二岁的男孩，哪个不是被苦难淬炼得像根坚硬的铁钉？
西斯科总说自己即将成为帮派的“骨干”，或许并非全是少年妄语。
但在我眼里，他终究还是个孩子。
一个试图用单薄肩膀扛起不该由他承担的重担的孩子。
“拿回去！”我加重了语气，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控制得刚好让他感到疼痛却不会受伤，“不拿回去，以后别喊我蕾哈娜！”
少年倔强的眼神终于开始动摇，眼眶迅速泛红，湿润的水汽在眼底积聚。
我不由分说地掰开他紧握的手指，将铜币一枚枚、不容拒绝地塞回他粗糙的掌心：“小柯雷有我罩着，用不着你在这里逞英雄。”
我故意用最凶悍的语气说着，仿佛不耐烦到了极点。
可当西斯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滚落，混着脸上的泥浆留下脏兮兮的痕迹时，我的心还是软了一下。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抬起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侧，粗鲁地抹去他脸上的泪水和泥泞。
“哭个屁，没出息。”我嘟囔着，胡乱揉了揉他硬茬似的头发。
然后，像是变戏法一样，手腕一翻，从袖口里抖出一枚金灿灿的钱币。
太阳光恰好落在金币上，划出一道耀眼夺目的弧线，精准地落进小柯雷一直紧紧捧着的破碗里，发出“叮”一声清脆的、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悦耳声响。
“主啊，这是金——”小柯雷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呼声就要脱口而出。
“找死啊，小笨蛋！”我闪电般伸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警惕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狭窄的巷道。
压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想让所有人都听见，想被割喉抛尸在臭水沟里是不是？”
西斯科立刻噤若寒蝉，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倒是小柯雷，在最初的惊吓过后，那双大眼睛里迅速被难以抑制的兴奋占据，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又哭又笑的滑稽表情。
“走。”我松开小柯雷，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试图驱散空气中凝重的气氛，“带我们未来的‘帮派骨干’去见见世面。”
我们三人像一群习惯了阴影的野猫，在迷宫般的巷弄间熟练地穿梭。
最终，我在一个废弃酒窖松动墙砖后的隐秘凹槽里，小心翼翼地藏好了那枚烫手的金狮币，只取出几枚便于流通的银币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听着，”我蹲下身，与两人视线平齐，表情严肃，“这些银币，花出去之前，必须先在地上滚一圈，沾上泥灰。”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运气好，在码头捡到了商人掉落的零钱袋。”
我的目光尤其落在西斯科身上，带着警告，“特别是你，西斯科，别摆出那副做贼心虚的表情，自然点，就像我们真的走了狗屎运一样。”
西斯科用力点头，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理直气壮”些，但那紧绷的嘴角和闪烁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
就在这时，广场上原本嘈杂的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安静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沉重地敲击着花岗岩路面。
摊贩们脸上闪过慌乱，匆忙收起那些稍微占道的货架。
几个还在路边玩耍的孩子被母亲一把拽回身边，紧紧搂住。
我也反应过来将小柯雷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同时伸手拽住西斯科的胳膊，把他也护到侧后方。
一队身着闪亮银甲的骑士，如同移动的金属壁垒，缓步穿过港口区的石砌拱门。
阳光在他们擦得锃亮的肩甲和胸甲上流淌，折射出冰冷的光晕。
走在最前面的骑士长动作利落地摘下装饰着鸢尾花纹的头盔，夹在臂弯。
他的脸庞被风霜烈日灼烤成深古铜色，线条刚硬。
当他左手按在胸前，向闻讯赶来的本地主教行礼时，鞣制过的皮革护腕发出轻微的、象征力量的吱呀声。
“愿圣光庇佑您，主教大人。”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们奉命护送圣骸布副本前往北境大教堂，请求在贵处借宿一晚，补充给养。”
“这是本地的荣光。”
人群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细碎的议论声。
那些原本矜持的夫人们，此刻却像被花蜜吸引的蜂群，用缀满珍珠和蕾丝的扇子半掩着脸，目光灼灼地聚拢过来。
我甚至能听到她们兴奋的低语，夹杂着“重生记忆”、“未来将星”之类的词汇。
在她们基于“先知”的盘算里，这些骑士无疑是值得投资的“优质资源”。
真是讽刺。
我心里冷笑。
教堂的教义要求妻子们保持忠贞，可这些贵妇却能在主的殿堂前，如此明目张胆地用目光勾画着与年轻强壮骑士们的风流韵事。
不过，这些与我何干，骑士也吸引走了大家的目光。
我摇了摇头，拉着西斯科和小柯雷，打算从人群边缘悄悄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