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一切策略的前提是，这个孩子本质是好的。
如果是那种天生坏种，内心龌龊的，这招恐怕只会引来麻烦。
但我相信西斯科，这个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少年，哪怕生长在污浊的贫民窟，骨子里也依然是一朵努力向着光、洁白的花。
毕竟，这小子长得确实不赖。
睫毛又密又长，垂眼时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总是淡淡的，偏偏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带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瞪人时活像只被惹毛了、随时准备挠人的野猫。
(⊙o⊙)…，越来越像美人描写了。
我脚步不停，指尖却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嘴唇。
啧啧，这剧情怎么听起来这么像那些烂俗故事里，腹黑霸总调戏出淤泥而不染小白花的桥段呢？
而我自己，俨然就是那个心思不纯、善于利用他人弱点的缺德家伙。
但谁让他偏偏就卡在这个最好拿捏的年纪呢？
机会摆在眼前，不用白不用。
安抚好西斯科后，蕾哈娜像只习惯了阴影的灵巧野猫，迅速钻过人群的缝隙，靠近了那个正在收拾行囊的吟游诗人。
诗人正小心翼翼地将那把古旧的七弦琴收进一个褪了色的亚麻布袋里。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我立刻捕捉到他靴跟上那块颜色略显焦黄、与周围皮质不同的铁片。
果然有巧妙的小机关啊。
“先生，您懂得真多呀！”她立刻让自己的声音带上孩童特有的、不谙世事的雀跃，脏兮兮的小手伸出去，似乎想揪住对方那件绣着神秘星月纹样的衣角，又在即将触碰到时怯生生地缩回来，一副想亲近又不敢的模样。
“您讲的那些故事，连教堂里最博学的神父都没讲过呢！好像…好像把天上的星星都装进了故事里！”
“哦？”诗人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凝视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却有一双异常明亮眼眸的小丫头，“小云雀也向往着天空之外的传说吗？”
他走南闯北这些年，路上遭遇过强盗山匪，也见过形形色色的王公贵族。
他见过太多在底层挣扎求生的乞儿，深知这些过早品尝世间冷暖的孩子，心思未必比成年人简单，只是他们的欲望和算计往往更直白、更不加掩饰罢了。
所以，在蕾哈娜靠近的瞬间，他心底下意识地升起一丝警惕，以为这丫头和许多市井小滑头一样，是看中了他鼓囊囊的钱袋，或者另有所图。
可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上时，那点基于世故的疑虑，竟如同被晨光照耀的雾气般，迅速消散了。
女孩蓬乱的鬈发间还沾着草屑，像是被风无意揉碎的鸟巢，狼狈却有种野性的生机。
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谄媚，没有贪婪，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灼热的好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灵光。
像是东方的夜莺，即使被囚在镀金的笼中，喙边还凝结着挣扎时的血珠，可它的歌声依然能刺破最沉寂的黎明。
诗人心中蓦地掠过这样一个诗意而又带着悲怆的联想。
唉…… 他暗自感到一阵惭愧。
我竟用这颗被世俗尘埃蒙蔽的心，去揣度一个如此纯粹的灵魂。
“主不凭眼所见审判，也不凭耳听闻定论。”他想起这句圣言。
人们常常因为偏见的迷雾而错判真相，多少纯粹的善意，曾被先入为主的成见所扭曲？
重生之日，不正是主赐予凡人修正偏见、弥补过错的珍贵恩典吗？
可他，一个自诩见证世情的吟游诗人，竟又一次险些用世俗的标尺去丈量一颗或许未经污染的心。
如此纯粹的丫头，怎么会抱有那些龌龊的心思呢？
这丫头身上有种奇特的气质，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并非在和一个贫民窟的小乞儿对话。
这种感觉，如同重生前他在南方诸国游历时，听闻的那些关于平凡少女最终戴上王冠的古老传说、
那在炉灰中耐心拾捡豆子的姑娘，那因纺锤而沉睡百年的公主，那坚强无畏、直面女巫的农家女孩，那为真挚爱情而勇敢抗争的平民少女。
这些故事里的女孩们，起初都看似平凡，却最终都绽放出非凡的光彩。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脏兮兮的小丫头，蓬头垢面却眼含星火，或许正是又一位尚未被谱写成诗的、流落民间的公主。
至于前世为何从未听闻她的名号？
或许是因为重生的蝴蝶翅膀改变了命运的轨迹，又或者……是一颗明珠前世被过厚的尘埃所掩盖，未曾得见天日。
就像他自己，前世也从未踏足过这片被称作“神应许之地”的北方国度。
这一世，若非重生带来的那点冥冥中的“心血来潮”，若非主的神迹指引，他又怎会来到此地，遇见这个女孩？
诗人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温和，他放下手中的琴袋，微微俯身，与蕾哈娜平视，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孩子，你似乎对我讲的故事很感兴趣？”
或许我可以收她为学生。
诗人看着眼前这个眼含星火的女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留名千古很难，哪怕是公主，千年后也未必有人记得。
可有时候，留名的方式又如此简单。
一次宴会的即兴吟唱，一次对后辈的偶然指点，甚至一次月下的夜游畅谈，都可能成为传奇的起点。
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血来潮，往昔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
他想起自己跋涉过的每一条泥泞小路，每一个在破旧酒馆靠劣质葡萄酒激发灵感、伏案写诗的夜晚，那些被雨水打湿又晒干、字迹却愈发清晰的羊皮纸卷。
看着蕾哈娜那双澄澈而充满渴望的眼睛。
或许有朝一日，我跋涉过的这些路，写下的这些诗，也会被后来的吟游诗人传唱，成为某个像她一样的小女孩眼中的遥远传奇？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慰藉与使命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