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作孩子气朝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诗人笑着摇摇头,直起身。
多少年了,还是改不掉这功利的脾性。
见到出色的得主之赐的苗子就想立刻收入门下,却忘了顺应自然、水到渠成的道理。
他暗自反省。
我以功利之心去强求,最终必将一无所获。
这小丫头一定是用她纯洁的心灵,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目的不纯,才拒绝了我。
诗人完成了自我逻辑的闭环,反而将蕾哈娜的表演和算计,自我解读成了孩童特有的、直指本心的“智慧”。
“这个呀,”诗人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靴跟的铁片,发出“叩叩”的清脆声响,“是叫‘火药’的小道具。”
果然!
我的眼睛立刻瞪得溜圆,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渴望,刚才那点故意装出来的戒备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诗人见状不禁莞尔:终究还是个孩子,对新奇事物没有抵抗力。
我眼巴巴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诗人却故意卖关子,说到关键处停住了,笑眯眯地看着我。
怎么不说了?
诗人看着蕾哈娜拧巴在一起的小眉毛,脸上露出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
我内心一阵无语。
逗小孩就那么有趣吗,这些大人真是恶趣味!
我也是?
那没事了。
我满足对方那点恶趣味,抓起诗人的胳膊摇晃:“先生,先生!你快说嘛,后来呢?”
诗人摇摇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欸,急什么,就像神将吗哪赐给饥饿的子民,却命他们每日只能收取定量的份。”
“因为饱足的人必会轻看天降的粮食。智慧也是如此,若像街边的石子般任人随意拾取,愚昧的人就要用脚去践踏了。”
又来了,又开始辩经了!
我眉头皱成了个小疙瘩,绞尽脑汁回想还有哪些经文可以反驳他:“可...可神也说过:'士师讲课,要请那贫穷的、残废的、瘸腿的、瞎眼的来听,你这样做就有福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但我终究不是真正的信徒,肚子里的经文存货有限,很快就被诗人引经据典地辩倒了。
诗人看着女孩不服气又无可奈何的小脸,心情越发愉悦,他继续用讲故事般的语调说道:“神对先王说:'你救赎了族人,赶走了邪魔,我要将这整片土地赐你为业,立你为万民之王。' ”
“王却俯伏在地,惶恐地说:'主啊,这不过是遵行祢爱人如己的诫命,我岂敢图报?'”
“神的声音如雷轰鸣:'愚昧的王啊!你看那农夫播种,尚期待收获;你今若拒绝赏赐,后人谁还愿效法你的善行?' 于是王记下律法:'凡行善的,可从圣殿支取相应的银钱作为奖赏。' 从此国中,救人的善行越发增多。”
“可我没钱!”我几乎要跳起来。
什么狗屁支取银子!
让我回到那个时代,信不信我钻法律漏洞,搞个“自动行善有限责任公司”专门薅神殿的补贴?万恶的知识垄断阶级!
诗人看着我气鼓鼓的样子,突然将靠在墙边的扫帚和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的火药塞进我手里:“看见了吗,我的小云雀?这就是‘神圣的工价’。帮我扫完这个小广场,把落叶清理干净,这个就归你了。这可是公平交易,不欺骗孩童和老人。”他指了指那包火药。
片刻后我攥着粗糙的扫把柄,仰头望着这片所谓的“广场”。
不过是被酒馆和各类店铺包围的一小块空地,碎石缝里钻出的野草比乞丐的指甲还枯黄。
哪有什么垃圾可扫?我撇撇嘴。
这里的穷人,连一粒面包屑都舍不得掉落;
即便是普通居民,也大多勤俭持家,不会随意丢弃东西。
至于工坊产生的废料,比如鞣制皮革的边角料、炉灰、污水,在这里也并不多见。
估摸着是因为靠近教堂,环境比我们住的贫民窟干净太多了。
所以,我所谓的“清扫”,本质上就是把刚才人们抛洒、又没能顺利回到主人手里的铜币,从砖石缝隙里给“扫”出来。
“真麻烦……”我小声嘀咕着,用扫帚尖端在石板缝隙间来回拨弄,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这些市井小民,真是既吝啬又慷慨得有趣。
他们骨子里遵循着“不可白白受人恩惠”的朴素道德观,每次打赏吟游诗人时,都煞有介事地将铜币高高抛起。
铜钱在空中划出看似随意的弧线,却总能在落地前,被那些可能连算术都不太精的主人,凭借某种神奇的直觉“精准”计算好落点。
那些恰好“叮当”一声落入诗人敞开钱袋的铜币,便成了名正言顺的“赏赐”。
而落在袋外的,则会在众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悄无声息地滚回原主人的口袋,或者被主人“不经意”地踩在脚下,伺机收回。
整个流程就主打的就是一个“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的热闹与体面。
但总有那么几枚倒霉的铜币,既没落入诗人的钱袋,也没能顺利回家,它们卡在了排水沟边缘的裂缝里,或是深深楔入凸起的铺路石下方,甚至还有几枚倔强地挤进了墙根最狭窄的缝隙。
这些地方需要人弯腰驼背、甚至趴在地上,用极其不雅观、丢面子的方式才能抠出来。
居民们原本都盘算着等诗人离开、人群散尽后再悄悄来回收,却不想被我这个半路杀出的小乞丐截了胡。
每当一枚沾满泥污的铜子儿被我耐心地用扫帚尖撬出来,暗处的窗户后或角落里,总会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的抽气或惋惜的咂嘴声。
我甚至能生动地想象到,那些躲在窗后的居民们此刻正捶胸顿足的模样。
他们眼巴巴望着那些没能“逃过一劫”的铜币落入我的破碗,只能一边在胸前画着十字,一边用“这是主的安排”、“就当是施舍给可怜人了”之类的话词来安慰自己那颗隐隐作痛的心,最后悻悻地拉上窗帘,或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