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忙碌、压力和现实,好像把生活里那点鲜活的、傻气的趣味都榨干了。
每天面对的都是图纸、数据、 deadlines,很少再会因为一个单纯好玩的故事而开怀大笑。
蕾哈娜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不是因为紧张或算计,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兴奋和好奇。
变成女孩似乎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不是生存的压力,不是保护同伴的责任,不是步步为营的算计带来的紧张,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对新奇事物的好奇与期待。
照顾西斯科、小柯雷他们,是作为“成年人”的责任和本能。
但此刻,内心深处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蕾哈娜,你是不是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为了这份重新被点燃的好奇心,去探索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好好做一个女孩子!
不要在纠结前世的性别了!
看着眼前女孩眼中再次闪烁的、对未知世界的向往光芒,诗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被猛地拨动,骤然窜高。
“小云雀啊。”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要是真对这些故事和远方感兴趣……”
“不如跟我一起上路?”
我看着诗人皱纹里藏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忽然想起了前世,老爷子想让我陪他下盘棋时,也是这样欲言又止地摸着茶杯边缘。
“谢谢您的糖,先生。”我后退了半步,脚跟精准地卡在两块不平整的石板缝隙间,稳住了身形。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还别在耳后、那朵被小柯雷笨手笨脚戴上、现在已经蔫头耷脑的小野花。
要走遍这个世界也必须带着西斯科他们,看他们成为她的公主和骑士。
“但我得回去给弟弟妹妹们做饭了。”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可以带着你的弟弟妹妹一起……”诗人急忙补充,语气急切,这一次的他开出了更好的条件。
我不得不承认,我心动了一瞬。
甚至有那么一个刹那,我脑海里浮现出小柯雷发出咯咯笑声的模样;想象着西斯科不用再为几个铜板而咬牙硬撑。
但我的目光掠过诗人磨破的衣领、沾满泥渍和磨损痕迹的靴子时,现实如同冰水般浇下。
强盗、土匪、魔物……带着一群半大不小的拖油瓶浪迹天涯,可不是吟唱史诗那么浪漫的事。
诗人似乎看穿了我沉默下的顾虑,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突然阴沉下来,带着一丝被质疑的愠怒:“小丫头是担心我没本事护你们周全?”
他挺直了些佝偻的背,声音带上了吟诵史诗般的腔调:“昔日先王带领六十万羔羊穿越荒芜的硫磺之地,他们拖儿带女,后有追兵,前无道路,何等艰难!”
“但云柱与火柱为他们开路,吗哪自天而降滋养他们!我虽比不得先王伟力,难道带着几个孩子,比带领整个部族迁徙更难?”
“如果南方真的像您说的那么好,”我突然反问,问题尖锐得像根针,“您为什么还要离开那里,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呢?”
“当然是朝圣!”诗人回答得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来到这片曾与神同居的应许之地,寻求启示。”
但下一秒,我脱口而出的话语,却如同冰冷的以撒河水,骤然浇灭了他眼中燃烧的烈火:
“我听闻,自卑者如含羞草,内心愈缺少什么,便愈要向外界炫耀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不是我自己在说,而是某种深埋的知识在借我之口流淌:“自卑者建造高塔以求瞩目,谦卑者默默铺设道路服务他人;渴求认可者铸造耀眼的金牛犊,知足者静候神指引的云柱。先知岂不说过:‘我喜爱良善,不喜爱祭祀;喜爱认识神,胜于燔祭’”
我越说越激动,各种经文典故信手拈来,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神也曾晓谕先王说:‘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也不可跪拜那些虚无的像;只要你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便与你的神同行。’”
“神如微风,轻柔拂过以利亚藏身的洞前;如甘露,悄然滋润干裂的磐石。唯有当人心被邪淫和虚荣充满,当主的子民离弃正道时,他们才需要筑起高大的祭坛,竖起华丽的木偶,试图用外在的宏伟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我直视着诗人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长者啊,您来到这北境,真的是纯粹的朝圣吗?莫非是因南方诸国那些用财富堆砌的‘金牛犊’太过耀眼,晃花了您的眼?莫非是因他们丰美的葡萄园和喧嚣的市集,让您感到迷茫,才来这古老的圣地,寻求内心的答案,不是吗?”
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辩驳的话语。
少女的言语如同正午最炽烈的阳光,无情地照出了他内心最隐秘、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心思。
他到底是因为信仰神而寻求自我救赎,还是仅仅想为这颗在繁华与混乱中无所适从的心灵,找一个看似崇高的寄托?
他不知道。
南方是那么富饶,重生日之后更是日新月异,可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对立却也越来越深。
他还有很多没跟这丫头讲:工匠行会与商人联盟的火并,国君与要求权利的市民之间的冲突,女巫,学者……
太多了!
重生日像一根火柴,点燃了南方积压的矛盾与欲望,也烧灼着他的困惑。
于是他才来到白金王国,这片传说中的神眷之地,试图寻找某种答案,或者说,逃避南方的喧嚣。
诗人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他已经不再惊讶于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丫头还能给他带来怎样的冲击了。
这洞察人心的智慧,这仿佛与生俱来的神性魅力。
这大概就是经文上所说主所挑选的,坠入尘土的麦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