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让你带着你的弟弟妹妹们闯荡，确实艰辛。”
“感谢您的体谅。”
我突然眨了眨眼，“不过，等我们在安定好了，说不定会去南方找您听故事呢。”
诗人怔了怔，随即爆发出洪亮的大笑，笑声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鸽子，扑棱棱的翅膀划出凌乱的弧线。
“好，好！”他用力拍打着膝盖，“因那寻道者终将相遇，如同溪流终归入大海，我们必在第七个新月升起时重逢。”
他佝偻的脊背慢慢挺直了一些，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澄澈的光，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我的小云雀，保重，我该去完成我的朝圣了。”
诗人离开了，离开得很洒脱，背着他那打满补丁的行囊。
他那件褪色的斗篷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七弦琴的琴弦随着他轻快的步伐轻轻震颤。
和诗人告别后，等我回到磨坊后的藏身处时已是黄昏。
角落里，我看见西斯科抱着膝盖坐在干草堆上，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跳动，清晰地照出他眼眶泛红的轮廓。
“怎么了？”我蹲下身，指尖扫过他湿润的睫毛。
西斯科猛地别过脸去，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咽下了即将出口的哽咽。
小柯雷从旁边的干草堆里探出脑袋，咯咯笑着揭短：“西斯科哥哥哭鼻子啦，像只被抢了松果的小松鼠！”
小家伙蹦跳着比划，活灵活现“他以为姐姐不要我们了，呜哇一叫，说着说着自己就哭了！”
“我就说姐姐不会这样的，嘻嘻，姐姐，柯雷是不是很乖？”
西斯科则涨红着脸，手忙脚乱地去捂柯雷的嘴，却差点被小家伙不服气地咬到手指。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涩，夸赞道“小柯雷最乖了！”
然后伸手，一手拉起西斯科温热却有些僵硬的手掌，另一只手握住柯雷黏糊糊的小爪子。
“走了，回家。”我轻轻说，指尖在西斯科的掌心若有若无地画了个圈，“以后有机会，带你们去看会喷泡泡、会走路的房子。”
夜风裹着不知谁家炊烟的味道拂过狭窄的小巷，我们三人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西斯科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眼神飘忽，偶尔瞥见路边并肩走过的夫妻，再看看我们牵在一起的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直到我故意用拇指轻轻摩挲他手腕上凸起的骨节，少年顿时像被烫到似的想抽手，却被我更用力地扣住。
“松手。”他耳尖通红地低声嘟囔，声音闷闷的。
“偏不。”我坏心眼地晃了晃我们交握的手。
西斯科突然发力，翻转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巧妙地插入我的指缝，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我挑眉，立刻用小指的指甲去轻轻挠他虎口一道熟悉的旧伤疤。
两人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为谁的手掌在上、谁占据主导权而悄悄较劲。
柯雷被夹在我们中间，兴奋地转着圈，小手在空中挥舞：“我也要玩，姐姐，我也要牵手！”
就在这时，路旁那棵高大的老橡树方向，传来一声带着慈爱笑意的轻叹：“看啊孩子他爹，真甜，像我们年轻的时候。”
那声音温柔得如同月光下潺潺的溪流，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我猛地抬头，一种被窥视的慌乱感席卷全身。
我紧张地环顾四周，却只看见一对红腹灰雀在枝头亲密地依偎着，互相梳理着羽毛。其中一只鸟儿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里面闪烁着拟人化的、充满笑意的光彩。
“会说话的鸟？”我喃喃自语，下意识看向西斯科，却发现少年神色如常，似乎完全没听见这奇异的声音。
是魔法生物吗？
还是我突然能听懂动物的语言了？
前方的小路突然出现一片不小的污水坑。
西斯科见我望着树枝发呆，几乎是本能地用力将我往道路内侧一带，自己却猝不及防，一脚踩进了浑浊的水洼里。
泥水“啪嗒”一声溅在他本就破旧的靴面和裤腿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先是一愣，看着他那狼狈又故作镇定的样子，随即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惊飞了树上的灰雀，它们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西斯科怔怔地望着少女笑靥如花的侧脸，连睫毛投下的细微阴影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少年猛地别过脸去，耳根红得胜过天边最后的晚霞：“发、发什么呆呢，看路！”
我趁机突然收紧手指，将他带着薄汗的手掌整个包裹住，十指紧紧相扣。“笨蛋。”
我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然而，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深沉的焦虑在我心底翻涌上来。
这种无法抑制的、仿佛在无意识间就能吸引他人关注甚至好感的魅力；
这突然出现的、能听懂动物低语的神秘能力；
还有那在与诗人辩论时，仿佛与生俱来的、能引经据典、调动情绪的“布道”天赋……
其实，就在刚才与诗人的对话中，我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这些异常。
那些神学知识就像早已刻在我的灵魂深处，只等某个契机便自然浮现，流畅得可怕。
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感到一阵心悸。
我好像在一点点被这具身体同化。
从那个理性主导的男性灵魂，变得越来越感性，越来越容易动情，甚至天生似乎就带着一种想要去爱、去保护的本能。
天生爱人的能力是吧？难绷。
虽然获得了这些奇妙甚至堪称神异的能力，蕾哈娜却突然感到一阵呼吸困难，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开始缠绕上身。
风拂过她的后颈，带着一丝沁入骨髓的不祥凉意。
命运的剧本，似乎终于在她面前掀开了神秘的一角，而她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下一页究竟写着怎样的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