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押起来了吗？”
阿尔文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侧厅里回荡。
与此同时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骑士长被两名同僚架走时的画面。
禁言符咒仍牢牢贴在他的后颈，剥夺了他发声的权利，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怒吼都要锋利。
“是的，士师。”一名年轻的骑士低声回应，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表达对眼前之人的崇拜。
“按您的吩咐，已经将骑士长安置在塔楼顶层‘休养’，有专人照料起居，不会怠慢。”
士师，这个古老的称谓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
在传说中与神同居的黄金时代，士师并非世袭的王，而是在危难时刻，由民众推举出来、临时代行领袖职责的指引者与老师。
在软禁了代表“旧秩序”和“保守策略”的骑士长之后，我们这批人已经成了一根藤蔓上被迫同生共死的葡萄。
我们是“党人”，是“同派”，他们推举我成为这个临时集体的“士师”。
但我很清楚，跟随我的人心思各异。
有的是真心相信我的理念，渴望通过激进的方式弥补前世的过错；
更多的，则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就像我曾说过的，这些人既害怕神的愤怒想要去赎罪，却又畏手畏脚，不敢真正牺牲自己的利益和安全。
他们心里积压着怨气，虽然他们自己什么都不做，却暗暗指责国王和大贤者为什么不能做得更多、更快，好让他们内心的负罪感能轻松一些。
于是，当他们看到我真的采取了行动，有人乐见其成，甚至恨不得我做得更极端，恨不得王国因此蒙受更大的损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王国当初的沉默和犹豫是“错误”的，而他们是“明智”的。
他们推举我为领袖，这样，如果胜利了，他们可以分享荣光；如果失败了，他们也可以辩解自己只是“被迫”的从犯。
“真的不杀了吗？万一他在我们进行‘大事’时背刺怎么办？”年轻的骑士忍不住追问。
“他们不敢！”我斩钉截铁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些人，谁赢他们就跟谁，只要我们找到蕾哈娜殿下，只要我们一直取得胜利，就让我用鞭子驱赶他们走向正确的方向！别忘了，我们现在是神的牧羊人，不是吗？”我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讥诮。
年轻的骑士咀嚼着这句话，眼睛一亮，由衷地赞叹：“您的话语真是充满哲理与智慧，士师。”
“不，”我的思绪飘向了遥远的过去，声音低沉下去，“这不是我的智慧，是公主的智慧。”
...
“阿尔文，你知道吗？有时候，不是谁赢他们帮谁，而是他们帮谁，谁赢。”
“阿尔文，记住，这世上有种微妙的东西，叫做‘被动反抗的报复快感’。”
“阿尔文，当长期压抑的怨气找不到合理出口时，部分人会通过‘见证既得利益方受损’来获得一种扭曲的替代性满足。这在社会各个层面都能看到，比如劳资关系，甚至……唉，扯远了，我这爱说教的老毛病还是没改。”
蕾哈娜公主的教诲犹在耳边，清晰得仿佛昨日。
明明那时我比她年长那么多，她却总能洞悉人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如果是阿尔文你来处理这些怨气，会怎么做呢？”她曾这样问我，眼中带着探究的笑意。
“我吗？”授勋后的我一改怯懦，变得比谁都激进好斗，当时不屑一顾，“那些人的怨气，幼稚得像孩童的抱怨，伤不到人却显得懦弱，就会躲在背后指责国家！要我说，就该用刀剑逼他们做正确的事情，就像父母鞭笞不听话的孩子一般，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纪律和责任！”
“阿尔文，你有些极端了。”那天，公主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动怒。
“那公主殿下会怎么做？”
“我嘛？”她托着腮，目光望向远方，“你也说他们像孩子。孩子确实会抱怨父母饭菜不可口、管教太严，可当外人真的来欺负侮辱他们的父母时，他们往往会比谁都激动，第一个冲上去保护。”
“阿尔文你看，如果你用乐观、信任的眼光去看待主的子民，你会发现他们不愧是主的造物，团结、勤劳、坚韧；但如果你总是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去审视，那么你看到的便尽是被恶魔蛊惑之人，贪鄙和短视。关键在于，你选择相信哪一面，并如何去引导。”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那是刚才冲突时，骑士长激烈挣扎间，佩剑不小心划破他手臂留下的。
“给他送些热酒和厚毛毯过去。”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生锈的铁屑，“塔楼风大阴冷，他的旧伤遇到这种天气会疼。”
我知道骑士长是好人，他是忠实的爱国者，死在了守护公主的路上。
可时代不需要这种老人了，他的热爱和忠诚带着旧时代的臭味。
我盯着眼前的灯火，忽然想起重生前的最后一夜。
同样是血，同样是背叛，只是那时....
公主殿下，很抱歉……
我只想执行我所谓的信条。
贯彻我那份您认为‘极端’的想法。
“有伤就要治，父母训斥孩子，不是为了虐待幼童。”我像是在对年轻的骑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是,士师！”年轻骑士低头应命，转身离去。
当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后，我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
“我这样真的对吗？”我低声问着空荡荡的教堂。彩绘玻璃上，圣徒们的画像在暮色中俯视着我，眼神悲悯而疏离，给不了我任何答案。
是为了赎罪吗？
是为了践行心目中的正义吗？
还是仅仅为了平息自己内心那份无法承受的负罪感，满足某种自我证明的冲动？
我低头看着剑刃上新旧交织的血迹，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而破碎，像是碎玻璃在石板上刮擦。
“无所谓了……”我喃喃自语
“既然手已经脏了……那就一条路走到黑吧。”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必须找到公主殿下。
只有蕾哈娜殿下能豁免我们此刻的“罪恶”与“叛乱”，也只有她，有资格作为一面真正的旗帜，重新团结这个因重生记忆而即将四分五裂的国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