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潇潇,黑云压天。
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在山间回荡着。
“快,叶师弟,快找个地方避避雨!”
“不然回去师尊看到我们这副落汤鸡的样子,一定会发现我们偷跑下山的!”
另一边,太一道观内。
“阮师姐他们要快点回来呀。”
云锦看着黑压压的乌云,又看了看师尊闭关的阁楼。
阁楼内发出隐隐传出呜咽哭泣声,听的人毛骨悚然。
云锦心中明白,这是师尊在渡自己的心魔劫。
师尊早已经境界圆满,只差这临门一脚便可成就剑仙,却迟迟未能渡过自己的心魔劫。
她不明白,师尊名盖天下,有着聂谪仙的美名,就连平常修士难以扛过的天雷劫都被她一剑斩碎,如今怎么会卡在一个小小的心魔劫上。
不应该啊……如此强大的修士,怎么还会有难以解开的心结?
……
阁楼中,聂莫离盘腿坐在地上,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她紧紧咬着嘴唇,像是在极力抵挡着什么。
心中的声音不断回荡着。
你明明已经成就谪仙,为何要待在这儿呢?明明外面有更大的世界在等待你。
走吧,走吧,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
“不行……!”她死死咬着嘴唇,鲜红的血顺着嘴角落下。
“嘿嘿……难道你还在等你师父回来吗?别做梦了。”
“五百年过去了,他还是没出来,他要是还活着的话,早就出来找你了。”
“还是说,你自己心里也知道他早就死了,只是不愿意承认呢?守着这剑宗,也只是为了自己心中的一个执念吧。”
“你闭嘴!”向来沉着冷静的她厉声喝道。
……
雨夜,一个瘦小的女孩抱着头,蜷缩着趴在地上。
雨水无情的打在她身上,单薄的衣服浸了水,贴在肌肤上。
冷,好冷啊。
“不回家吗?”空中传来一道声音。
“我……我没有家,我一直都没有家。”
空中的声音沉默了好一阵,才继续道:
“你叫什么名字?”
“不,不知道,他们都喊我叫孽障。”
“姓聂……”
趴在地上的女孩抬起头,用一双浸湿的眸子盯着他,脏兮兮的小手抓住他的裤脚。
“您……可以不可以不要丢下我,我什么事都会做的,砍柴,烧水,做饭,只要您能给我一口饭吃……”
女孩低下头,咬了咬嘴唇。
“原来你叫莫离啊。”他笑了笑,拿出一块令牌,丢在地上。
“拿了这令牌,便是我的徒弟,日后再有人欺负你,就报上我的名,他们绝不敢再为难你。”
他从地上扶起她,牵着她脏兮兮的小手,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后来的她才知道,自己抓住的是名绝天下的剑仙的手。
当然,她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孩,当时又怎会知道这些呢?
不过,她却知道,在雨夜里,在她过去的经历里,从未握过这么温暖的一只手。
她紧紧攥住那只手,生怕再松开。
她心中暗暗发誓,一定不能丢了这位名绝天下的师父的脸。
她的修行愈发刻苦,渐渐的,同阶的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一阶,四阶,五阶……
她的修为也跟着水涨船高,身边的人也从一开始的轻视转为了敬重。
在轩辕国斗法大会上,在全州的天骄面前,她一剑劈开东海海水,从此名震天下!
“聂谪仙!”
一时之间,她竟然被称为小谪仙,意为从天上被贬落的仙人,名扬天下,和师父的剑仙之名并列!
外人羡慕她有这么一个剑仙师父,若是自己有这么一位师尊,必然也是名扬天下。
师父底下的弟子却是在嗤笑他们的幼稚,他们这位师尊最为懒散,平日连见一面都难,更别提得到什么教导,能学到什么本事,全靠底下弟子自己的天赋和努力。
她也觉得好笑,师父什么话没说,唯独两句话常常对着他们念叨:
“求道者,当封心锁欲,无所求,方才证得大道,救万千生灵。”
“若求道求的无所求,那还修什么道!既然无所求,那又为什么要求的大道,救万千生灵!”
她的师父经常说这句话,甚至派弟子跑到别的宗门去传教,常常笑着进去,没一会就被长老们轰出来了。
大逆不道!
简直是大逆不道!
这种话若是让别家弟子说出来,早就被宗主和长老们砍成血雾了,也只有太一剑宗的弟子敢说这种话。
为什么呢?因为太一剑宗是天下第一的宗门,宗主更是号称冠绝古今的梅剑仙,只有他们有实力说这种话。
在宗主的“不懈努力”下,太一宗终于成为了第一个入世的宗门,靠接取人间任务赚取银两为生。
也正是因为这个大逆不道的宗主,在那场惨绝人寰的大战中,导致太一剑宗弟子们几乎全军覆没,只留下她聂莫离一个独苗。
天下第一的太一剑宗,也在那场大战之后彻底覆灭,沦落为末流宗门,如今更是只能靠着她一个人苦苦支撑。
那究竟是怎样一场战争呢……
她印象中所向披靡的师父,永远是那么的意气风发,在他的剑下,就算是妖尊的头颅也能轻易斩下。
可在那场战争中,他的神情愈发疲惫,每次回来,身上也总是充满了伤,饶是如此,前线的战况依旧不容乐观。
那一天,雨下的很大,雾蒙蒙,黑压压的。
“拿着。”
师父叫过她,将一把生锈的剑递给了她。
她懵懂的接下剑,不明白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为师要去很远的地方了,太一剑宗就交给你了。”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是生离死别,更不明白当年情形的严峻,她只知道——师父要离开自己了。
“能不走吗?”她低着头,扯着师父的一角,就像以前那样。
师父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放心,师父只是出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了,师父不在的这段时间,太一剑宗就先交给小离儿了。”
“可我……还没做好接任的准备。”她不安的搓着衣角,尽管知道自己未来一定会成为宗主,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我相信小离能做到的,师父也一定会回来看小离的。”他伸出食指,“来,我们拉勾。”
“嗯!我们拉勾!”
“师父不回来的话是大坏蛋!”
……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落下,在眼前结了层水雾,她趴在窗口上,看着师父的背影,愈发模糊起来。
她一直等啊等啊。
后来,战争结束了,听回来的人说,原本那场战争人族必败无疑,可不知从哪里来的一道浩然剑气,给予了那无法击败的神明们致命一击。
神明们死了——
人们都在庆祝着战争的胜利,各家宗门都热闹的放着鞭炮。
只有她还趴在窗口,呆呆的望着那天师父消失的地方。
师父没有回来,太一宗的所有弟子也没有回来。
十年,二十年……五百年过去了,他们依然没有回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也早已忘记还有一个太一宗,还有这么一个天下第一的梅剑仙。
直到四百年后,她再次在斗法大会上夺得头衔,成就谪剑仙美名,太一宗才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中,才想起来以前还有个太一宗。
所有人都忘记了师父,唯独她不能忘。
她可能是唯一一个记得师父的人了。
可师父的回忆也随着那天的雾气,渐渐模糊起来。
心魔呈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渐渐消散,她回忆起最后一个画面,神智缓缓清醒过来。
“又下雨了呀,师父。”她站起身,像往常一样趴在窗口静静眺望远方,如当年懵懂少女。
雨噼里啪啦的敲打窗户,远处的山间小路渐渐被雾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