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是湿的,带着银枞树针叶的苦香,像浸了凉水的青苔,顺着窗户的木缝隙钻进来,扫过艾丽娅的眼睑。
她蜷在小绒的毛堆里——那只雪色兔子总爱把自己晒得蓬蓬的,像团会呼吸的云。长耳朵动了动,不是被声音惊醒,是小绒温热的肚皮正一下下蹭着她下巴,毛梢沾着的晨露渗进她亚麻睡衣的领口,凉得她缩了缩脖子,睫毛颤巍巍睁开。
“早啊,小贪睡鬼。”艾丽娅哑着嗓子笑,指尖顺着兔子的长耳朵摸下去——耳尖有点烫,想来是刚才在阳光下晒太久。她慢慢坐起来,银白的头发铺在粗布床单上,发梢还缠着昨晚睡时蹭的艾草屑——那是她睡前编了串艾草环挂在床头,说是能驱蚊虫,结果今早头发沾了些碎叶,像落了层细雪。
亚麻长袍搭在床头椅子上,领口的银枞叶绣纹因为叠放有点皱。她套上时,指尖蹭到布料上的晨露,凉丝丝的,像咬了口刚从菜畦里摘的薄荷,清苦里带着点甜。衣柜是老橡木做的,柜门上刻着缠枝纹,是她十五岁时用匕首划的——那时她刚学会用魔法固定木料,兴奋得在所有家具上都留了记号。
厨房的陶壶已经在柴火灶上咕嘟冒泡。壶身沾着柴灰,壶嘴飘出的蒸汽裹着干薄荷的香,把橱柜上的铜铃都熏得暖融融的。艾丽娅往壶里加了把晒干的薄荷叶——是从草药园里挑的嫩尖,晒了三天,叶脉还带着点浅绿,捏碎了能闻到更浓的清凉。深绿色的叶片在沸水里打着旋儿,慢慢舒展开,香气瞬间填满小屋,像把雨后森林的空气揉碎了煮。
她转身去橱柜顶层摸蜂蜜罐——罐身沾着蜂蜡,标签是用桦树皮写的“春蜜”,是上个月去蜂巢取的。蜂蜜颜色像融化的琥珀,舀一勺时,蜜丝拉得很长,落回罐里发出细碎的“啪嗒”声。又敲了两个鸡蛋——蛋壳是浅粉色的,沾着鸡窝的干草屑,她对着碗边轻轻一磕,蛋黄滑进碗里,带着淡淡的腥甜,蛋白裹着碎蛋壳,她用指尖挑出来,扔给蹲在脚边的小绒。
兔子凑过去闻了闻,用爪子扒了扒,又抬头看她,耳朵耷拉着,像在撒娇。艾丽娅笑着揉了揉它的耳朵:“小馋鬼,等烤好蛋糕给你留块最甜的。”
烤箱是老物件,用火山岩砌的,外壳烤得发黑,炉门上嵌着块锈铁皮。她打开炉门,温度计显示150度——这是烤蜂蜜蛋糕的最佳温度。搅拌好的面糊倒进烤盘时,边缘泛起小小的气泡,像撒了把碎银。她用刮刀把表面刮平,放进烤箱,听见“咔嗒”一声炉门关上,蒸汽声忽然小了些。
院子里的草莓藤是用竹片搭的架子,爬满了深绿的植株。叶子背面沾着晨露,滴在她手背上,凉得她缩了缩手。艾丽娅踮起脚,指尖碰到颗红得发亮的草莓,蒂部还带着点绿,像刚醒的婴儿脸蛋。刚要摘,忽然发现叶子背面爬着几只蚜虫——小小的,黑褐色,吸在叶肉上,把叶子咬出细细的洞。
“哦,小贪吃鬼。”她轻声说,转身去旁边的石槽——那是用旧砖垒的,里面养着三只七星瓢虫,是她春天从荆棘丛里捡来的。瓢虫们正趴在槽边的薄荷上,鞘翅上的红斑像撒了朱砂。看见她过来,两只瓢虫慢慢爬过来,停在她的指尖,凉丝丝的,然后振翅飞到草莓藤上,一口一只蚜虫,动作快得像小闪电。
她蹲下来,托着腮看瓢虫吃蚜虫。阳光穿过草莓叶的缝隙,洒在她手背上,像撒了把金粉。远处传来溪水的流动声,叮咚叮咚,像谁在弹一把旧吉他。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在这儿埋了个柠檬——从人类小镇换来的,表皮皱巴巴的,却带着股清冽的香。她挖开土,柠檬已经干了,皮变成了深褐色,却还留着淡淡的香气。她把柠檬埋回去,插了根小木棍做标记,说:“明年再埋个新鲜的。”
上午的时间在整理草药园里流走。艾丽娅戴着草编手套——是去年用野菊花编的,还留着淡淡的菊香——把薄荷、金盏花、迷迭香分盆。薄荷的叶子是卵形的,摸起来滑滑的,带着清凉的香气,她把它们移到东边的高坡,那里阳光足,风也大,不容易烂根。金盏花的花瓣是橙黄色的,像小太阳,她把它们种在排水好的沙质土里,用石子围了个小圈,防止积水。迷迭香的叶子是针状的,磨碎了有股辛辣的香,她把它种在篱笆边,这样风一吹,香气能飘进屋里。
拔杂草时,她的手指插进泥土里,沾了点湿土,凉丝丝的。泥土里有个硬东西,挖出来一看,是颗去年的橡子,已经发芽了——嫩绿色的小芽顶着泥土,像在跟她打招呼。她把橡子种在旁边的土里,浇了点水,说:“慢慢长吧,等你长大,我给你做个橡木碗。”
中午的蔬菜汤炖得很浓。野葱、胡萝卜、土豆切丁,加了点昨天剩下的火腿,汤面上浮着几点香油。艾丽娅坐在阳台的藤摇椅上吃,小绒趴在脚边,啃着她给的胡萝卜——胡萝卜是早上从菜畦里拔的,带着点泥土,小绒啃得很用力,胡须上沾了点胡萝卜屑。风里有野蔷薇的香气,从篱笆外飘进来,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连汤都更甜了。
藤摇椅吱呀吱呀响,她晃着椅子,看天上的云——像棉花糖,像兔子,像去年她见过的那只鹿。远处传来知更鸟的叫声,清脆得像铃铛。她抬头望,知更鸟停在篱笆上,羽毛是橙红色的,尾巴长长的,歪着头看她,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下午的计划是修屋顶。
最近总下雨,屋顶的松针铺得薄了。前天夜里漏了点雨,打湿了她放在床头的羊皮卷——那是她记录草药的书,页角有点皱,墨痕晕开了点,写着“薄荷治感冒,金盏花止血”。艾丽娅抱着梯子出门,梯子是老橡木做的,扶手磨得发亮,梯阶上有她小时候刻的小太阳——那时她才到我膝盖高,举着小刀子刻,刻得歪歪扭扭。
她慢慢爬上去,脚刚踩上第二阶,梯子忽然滑了一下。艾丽娅吓得赶紧抓住屋檐的木梁,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稳住。”她轻声说,调整了下姿势,把脚重新踩稳,指甲掐进木梁的纹路里。
蹲在屋檐边,她把漏的地方扒开——松针下面是潮湿的茅草,带着股霉味。她把茅草扯出来,铺上一层新晒干的松针,再抹上混着艾草的泥——艾草是早上刚采的,捣烂了和泥混合,能防蛀,松针能防水。抹泥时,她的手指沾了点泥,蹭在裤腿上,留下个深色的印子。
修完后,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坐在屋脊上。风卷着松脂的味道吹过来,她望着远处的森林——雾已经散了,银枞树的枝桠像绿色的云,远处的小溪闪着光,像条银色的丝带。有几只鹿在溪边喝水,尾巴晃啊晃,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像要飘起来似的。
“艾丽娅!”
忽然,远处传来喊声。她抬头望,看见个穿粗布衣服的小男孩——背着个旧背包,鞋子上沾着泥,正站在森林边挥手。艾丽娅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小男孩忽然转身跑了,消失在树林里。
“是迷路的人吗?”她自言自语,摸了摸口袋里的亚麻手帕——那是她绣的,上面有朵小薄荷。
傍晚回到屋里,艾丽娅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下午茶。茶是用晚采的薄荷做的,叶子比早采的苦一点,但更清爽。她把茶倒进粗陶杯里,杯身有裂纹,是去年冬天摔的,用铜丝绑好了,现在还留着铜色的痕迹。
小绒蹲在她脚边,啃着她给的胡萝卜。远处的森林里传来鸟叫,是知更鸟,声音清脆得像铃铛。她抬头看着天空,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像融化的蜜,然后慢慢变成深紫色,星星开始出来了,一闪一闪的,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风卷着一片纸飘过来,落在她的膝盖上。
艾丽娅愣了一下,低头看——纸是米白色的,纸质有点糙,像是用旧报纸做的,上面有淡蓝色的墨痕,是人类惯用的羽管笔写的。她弯腰捡起,指尖碰到纸的边缘,有点皱,像是被人揉过又展开。
展开来,字迹有点歪,像是写的人很着急,有些字还晕开了,像是被露水浸过:
「亲爱的森林主人:
我迷路了。我从南边的小镇来,想找传说中的“银枞魔女”,但森林太大,我绕了三天。请问能指引我方向吗?
——一个没带指南针的笨蛋」
艾丽娅的手指顿在纸条末尾。她抬头看向森林的方向,雾又慢慢升起来了,遮住了远处的路径。纸条上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人停顿了很久,想了很久才落下。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亚麻口袋里——口袋是去年人类旅人送的,绣着小太阳,针脚有点歪。旅人说这是他女儿做的,女儿很喜欢森林,总想着来银枞屋。艾丽娅当时接过口袋,闻到淡淡的肥皂香,现在口袋还在,肥皂香还在。
“笨蛋。”她轻声笑,把口袋贴在胸口。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空变成了深紫色。艾丽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进小屋。小绒跟着她,蹭了蹭她的腿。她关上门,把夕阳挡在外面,屋里飘着薄荷和蛋糕的香气。
今晚要做樱桃派。
她想起早上在森林里看到的樱桃树——就在溪边,果实红得像宝石,挂在枝头上,甜香能飘出半里地。她拿了篮子,打算明天早上去摘。还要去采蘑菇,牛肝菌和香菇——牛肝菌的菌盖是棕色的,菌褶是白色的,香菇的菌盖是深褐色的,菌褶是淡褐色的,她能轻易分辨出来。
走到门口时,她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森林的风卷着松针的味道吹过来,她忽然笑了。
纸条上的人,应该是个年轻人吧?说不定穿着粗布衣服,背着个旧背包,鞋子上沾着泥。她想象着他迷路时的样子——会不会坐在树下哭?会不会喊救命?会不会饿了很久?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甩出去。明天再去看看吧,说不定他已经在某个地方找到了方向。
毕竟,银枞屋的慢调时光,偶尔掺点不一样的颜色,也不错。
她走进厨房,拿出面粉和黄油,开始做樱桃派的派皮。派皮的酥皮要擀得很薄,撒上面粉,折叠起来,再擀开,重复几次——这样烤出来的派皮才会酥脆。她一边擀派皮,一边哼着歌——那是她小时候跟老獾学的歌,歌词是关于森林和星星的:
“银枞树的枝桠,挂着月亮的牙,
迷路的孩子啊,别怕,我家有热茶……”
小绒蹲在烤箱边,盯着她手里的派皮,耳朵竖得高高的,像在期待什么。窗外的星星越来越亮,照进屋里,洒在她身上,像撒了层银粉。
她笑了,继续擀派皮。派皮的香气慢慢飘出来,混着樱桃的甜香,弥漫在整个小屋。
今晚的月亮很圆,像块刚烤好的蜂蜜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