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骑士小姐的剑比我酒还容易没

作者:溺于春河的猫 更新时间:2025/10/2 8:00:01 字数:3658

北风刮了整夜,吹得酒馆招牌吱呀作响,像是有人在黑暗里一遍遍敲着木板问:你还睡吗?

我还睡吗?

我蹲在厨房灶台前熬苹果泥,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橙红的焰舌卷起一缕黑烟,锅沿边缘泛出焦糖色的微光,热气扑上脸颊时带着一丝灼意,像母亲掌心抚过孩子冻红的脸。

耳朵却一直竖着——不是听锅里的动静,是听外头的风声、马蹄声、脚步声。

风穿过屋檐缝隙,发出低哑的呜咽;远处雪堆被压塌,传来“咔”的一声脆响;而我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陶勺柄上的刻痕,那是去年冬天为记账划下的第七道。

自从亨利提了那封没署名的密函,我就知道这小镇的平静像杯底的沉淀物,轻轻一晃就会翻上来。

那信纸裁边太齐,不像本地人手剪的毛糙口子,倒像是宫廷文书专用的压边刀所裁——我当时没说破,只是顺手把它塞进炉膛烧了半角,灰烬飘起来时,有一瞬泛着淡淡的蓝。

果然,日上三竿时,门外传来沉重的金属踏地声,一步一震,踩得地板都在抖。

靴底铁钉叩击木板,每一下都像锤进胸腔,连灶上铜壶的水珠都在跟着颤动。

那不是普通人的步子,是披着重甲的人在走,每一步都像在宣判什么。

我掀开锅盖,让“勇气苹果酒”的甜香猛地炸开,弥漫整个屋子。

肉桂、焦糖、熟透的红苹果混着微微发酵的麦芽气息,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暖网,鼻尖刚触到那股温润的甜,舌尖就仿佛尝到了微酸回甘。

我自己闻了都想喝一杯——可我知道,人心本身就是最不稳定的发酵剂。

然后我才慢悠悠擦干手,走向吧台。

毛巾粗糙的纤维摩擦指腹,留下一道道浅白印子。

门被猛地踹开,冷风卷着雪渣灌进来,噼里啪啦打在木地板上,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一个银发女人站在门口,铠甲残破,肩甲裂了条缝,左臂上的圣痕泛着病态的红光,像是烧到尽头的炭火,余烬未熄却已扭曲变形。

她手里拎着半截断剑,眼神像要烧穿我的脑袋。

“米丝蒂·琉恩!”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酿的‘伪神之酒’,亵渎了神圣激励的真义!今日起,此地查封!”

我眨眨眼,从柜台底下抽出扫帚,轻轻扫了扫她溅进来的雪。

木柄抵在掌心,冰凉而熟悉。

“查封?”我歪头,“您有镇长签章吗?还是神殿敕令?没有的话,这位小姐,您的剑连门闩都劈不断,不如先坐下喝一杯暖暖身子。”

她没动。

可手指在颤抖。

我注意到她右腿微曲,走路时重心偏左,旧伤未愈;呼吸节奏紊乱,每隔几秒就无意识地舔一下干裂的嘴唇——那是焦虑发作的前兆。

她的手套边缘渗出一点血渍,不知是冻裂还是旧创崩开。

我记得公司裁员那天,隔壁工位的小李也是这个动作,后来他在楼梯间蹲了半小时才站起来。

我转身不去看她,一边往铜壶里倒温水冲酒,一边随口道:“三天前,南林村有个猎户喝了我这酒,胆子大到敢去掏熊窝。结果呢?熊没掏成,自己摔断了腿。所以说啊,什么‘勇气’,不过是个说法罢了。真正让你迈步的,是你心里本来就藏着想做的事。”

我把酒推过去,杯底朝她翻了翻,又迅速扣住。

陶杯底部残留一圈深褐色酒渍,像一枚沉默的印章。

“喝不喝随你,但我这儿不收疯批骑士当装饰品。”

她盯着酒杯,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抬剑砸向桌面!

“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不是……不是来听你嘲讽的!”

杯子晃了晃,没倒。

我叹了口气:“那你来干嘛?找个人告诉你,杀错人不是你的错?”

她浑身一僵。

眼中怒火瞬间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取代——恐惧。

那种深不见底、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恐惧,像是突然被人揭开了裹了十年的伤疤,血淋淋地暴露在冷风里。

她的指甲抠进掌心,发出细微的“嘶”声,仿佛正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另一杯酒也倒满,坐在了吧台后,低头数着酒瓶标签上的划痕。

这是我的习惯,每当我不想看别人崩溃时,就假装很忙。

时间一点点爬过。

炉火噼啪一声,她终于松了手,断剑“当啷”掉在地上,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清冷刺耳,余音在空荡的酒馆里来回震荡。

她靠着墙滑坐下去,头埋进膝盖,肩膀微微发抖。

我起身,关了门,拉上窗帘,又往炉子里添了块柴。

松木燃起时爆出一点火星,飞溅到地毯上,又被我一脚踩灭。

晚上她蜷在角落火炉边睡着了,嘴里念叨着“不要点火……别烧房子……”,手死死攥着那截断剑,指节发白,仿佛那是她唯一能确认自己存在的凭证。

梦魇缠身的人总会抓住点什么,哪怕是一段废铁。

我坐在阁楼窗边看着她,手里捏着从玛莎婆婆那儿换来的安神草粉。

月光斜切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星,缓缓旋转,无声坠落。

亨利端着热汤路过,低声说:“她在逃,通缉令贴到了邻郡。神殿说她堕入邪途,可我看她更像是被信仰反咬了一口。”

我点点头,把草粉倒进小陶罐。

“明天起,‘勇气苹果酒’下架。”我说,“上新一款‘静夜麦芽露’,配方改三点:减糖、加迷迭香提取液、再混一点猫薄荷精油——剂量刚好让人放松,又不至于醉。”

亨利瞥我一眼:“你在治她?”

我耸肩:“我在保命。一个睡不着觉的疯骑士,比卡尔文那种蠢货危险十倍。让她能闭眼,我才敢安心睡觉。”

窗外,风停了。

雪还在下,悄无声息。

而我知道,这场雪落尽之前,那个银发女人一定会醒来。

她会看见身上的旧毯子换成了新的,断剑被仔细包好放在枕边,桌上摆着一杯琥珀色的酒。

至于那杯酒叫什么名字……

等她醒了再告诉她也不迟。

我换下了所有‘勇气’标签,贴上手写的‘静夜’字样;她在每个深夜醒来踱步,我把安神茶放在炉边,从不说破。

第一次她绕开那杯茶走了;第二次喝了一半;第三次,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像风吹窗纸。

而我的酒架,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橡木护边——刚好挡住最容易震落的位置。

我没问是谁干的。

有些善意,一旦点破,就会结冰。

第三天傍晚,夕阳像一勺融化的铜水倒进云层,把整个小镇染成昏沉的橘红色。

我正蹲在后院井边刷酒桶,手指冻得发麻,井绳勒进虎口,留下一道紫红的印痕。

忽然听见二楼窗户“吱呀”一声推开。

我没有抬头。

但我知道是她醒了。

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节奏感——不再是那天破门而入时那种濒临崩断的沉重,也不是蜷缩火炉边梦魇缠身的抽搐。

这一步行来,像是重新找回了地面的实感。

她走下楼梯时,我在吧台后假装专注地擦一只根本已经锃亮的玻璃杯。

指尖摩挲着杯壁,感受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静电。

余光里,她停在桌边,盯着那杯琥珀色的“静夜麦芽露”。

杯底刻着那行小字:“你不是怪物,只是太认真了。”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她猛地抄起杯子,转身就朝壁炉砸去!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脱。

可就在松手瞬间,她的动作顿住了。

风从门口吹进来,卷起一点酒香——松木熏香打底,浮着淡淡的薰衣草与柑橘皮气息,那是我特意加进去的情绪锚定剂,能安抚自主神经紊乱带来的夜间惊悸。

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肩膀缓缓塌下来。

那一刻,她似乎看见了十年前教官的眼神:血泊中的平民,跪地痛哭的自己,还有那句从未允许自己相信的宽恕——“你不是怪物,只是太认真了。”

最终,她坐回椅子,仰头,一口饮尽。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给她添了半杯温水。

那一夜,酒馆格外安静。

没有惊叫,没有踢翻椅子的挣扎,连炉火都烧得比往常温柔。

清晨阳光斜切进窗棂时,我看见她靠在门框上打盹,铠甲未卸,手仍搭在剑柄上——明明昨晚还信誓旦旦说“天亮就走”。

我递过去一块热腾腾的烤饼,上面抹了厚厚的蜂蜜黄油:“免费保镖的第一天,打扫地窖。”

她咬牙切齿:“谁要给你当保镖!”

我说:“哦?那你半夜三点偷偷给我的酒架加固防震支架,是在练习投诚仪式吗?”

她噎住,耳尖泛红,一把抢过扫帚摔进地窖口,咚咚踩下去,震得天花板簌簌掉灰。

可当天下午,麻烦还是来了。

那个总爱在镇口徘徊的巡礼修士奥兰多,终于按捺不住,假借问路踏入酒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胸前挂着木质圣符,眼神却像刀片刮过每一张桌椅、每一瓶酒标。

“老板娘,”他笑得温和,“听说你这儿有种‘勇气苹果酒’,喝了能让怯懦者冲锋陷阵?神殿对此类……‘伪神迹’,一向谨慎。”

我还没开口,一道银影已横空而出。

艾莉森一掌将他拍在墙上,断剑抵住咽喉,声音冷得能结出霜来:“再啰嗦一句,我就把你钉在十字架上当祭品。”

奥兰多瞳孔骤缩,脖颈青筋跳动,却不敢动弹。

我叹了口气,拎起一壶新酿的茴香茶走过去:“哎呀,这位修士只是好奇嘛。来来来,尝尝这个,安神助眠,不含‘神迹’成分,包您喝完只想回家写忏悔录。”

艾莉森收回剑,冷冷扫我一眼:“你太惯着这种人。”

“我不惯人,”我耸肩,“我只是不想让我的酒馆变成凶案现场——清理血迹很费劲的。”

待喧嚣散尽,炉火低垂,我才提灯走向后院——每晚的习惯,如同呼吸般自然。

月光如霜,洒在石阶上,映出一道熟悉的轮廓。

那柄断剑,竟已重铸完整,寒光凛冽,刃口流转着矮人秘法淬炼后的蓝纹。

旁边压着一张粗纸,字迹如凿:“剑可以断,骑士不该。——布洛克”。

我捡起剑,轻轻摩挲剑脊。

这不是简单的修复,而是某种宣誓。

布洛克虽沉默,但他知道些什么,而且选择了站队。

正要转身,眼角忽掠一丝微光——泥地里嵌着枚铜片,我蹲下抠出,心头猛地一沉。

王都监察使卫队的徽记残角。

不是伪造,不是巧合。

那封无名密函,根本不是警告,是先锋探哨。

他们早就盯上了这家酒馆,也许从第一杯“勇气苹果酒”流出小镇时就开始了。

我攥紧铜片,指节发白。

抬头望向二楼亮灯的房间——艾莉森站在窗前,望着北方,背影笔直如枪,仿佛在等一场注定到来的审判。

我揉揉太阳穴,喃喃自语:

“我只是想酿点酒,睡个好觉……怎么全世界都非要往我这儿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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