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霜还没化,我就蹲在后院井边刷酒桶。
手里的酒刷已经磨秃了毛,像我此刻的心情一样——又破又累。
昨晚那枚铜片被我在掌心攥了一整夜,指甲抠进边缘的刻痕里,确认了三遍都不是幻觉。
灰隼营的徽记,错不了。
那是王都三大监察卫队里最狠的一支,专司清剿“异端”与“信仰叛徒”。
他们不追逃犯,只猎声名狼藉的重犯。
而艾莉森·维尔特,现在正穿着歪七扭八的铠甲,站在我酒馆门口,活像个刚从醉汉堆里爬出来的流浪骑士。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湿漉漉的刷子在桶沿敲了两下:“免费保镖第一天,请先学会穿裤子。”
“谁要当你的保镖!”她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咔咔响,“我只是……暂时留在这儿避风头!”
话音未落,我扬手一甩,那枚铜片划出一道暗光,精准落在她脚边。
她在阳光下一怔,低头看去,脸色瞬间变了。
“解释一下?”我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水珠,“为什么追杀你的‘堕落骑士令’连告示都没贴满边境小镇,北方的狗鼻子就已经嗅到这儿来了?是你逃跑时顺手往天上撒了带香味的传单吗?”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铜片几乎嵌进掌心。
那一瞬,我看到她眼底翻涌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愤怒,是被背叛后的震颤。
“有人泄密。”她声音低哑,“神殿内部……有眼线提前通报了我的行踪。”
我嗤笑一声:“哦,所以你是说,你那位高高在上的主教大人,一边烧着异端的尸体,一边派人来查一个乡下小酒馆里酿出‘伪神迹’的老板娘?”
她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心里也乱了。
她本该是圣殿最忠诚的利剑,却被折断名誉、驱逐出门。
如今躲在一家破酒馆里,靠着一杯杯带着奇异效果的酒苟延残喘——可偏偏,这些酒,真能让人重燃勇气、找回信念。
这不是魔法,是科学。
是我用前世的知识,把埃索斯大陆特有的月泪果、星酵草和岩蜜露按比例调配,在特定温度下发酵七日所得。
它们刺激神经、调节荷尔蒙,产生类似“祝福”的生理反应。
但在这个世界,这就叫“神恩”。
而神殿,最恨别人替神赐恩。
正想着,二楼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奥兰多修士披着灰袍坐在窗边,指尖缓缓翻动《圣典》的羊皮纸页,神情肃穆,宛如虔诚朝圣者。
可他桌上的麦酒一口没动,杯底浮着一层极淡的油膜——那是他昨晚偷偷取样时留下的痕迹,油脂来自他袖中藏着的小瓷瓶。
我端着新酿的“静夜麦芽露”走上楼,笑眯眯地换下那杯原封不动的酒:“修士,您这礼拜第三回来喝‘安神酒’了,是不是晚上总梦见自己被人揭穿啊?”
他眼皮都没抬:“姑娘说笑了,我只是感念此酒能抚慰灵魂。”
“抚慰灵魂?”我靠在门框上,压低声音,“那你今晚再‘抚慰’之前,建议先检查下袖袋——昨天您顺走的酒渣,已经被布洛克大叔用磁石粉筛过,上面有您指甲缝里的硫磺味。顺便说一句,神殿禁用的那种追踪炼金粉,味道和火药铺后巷的猫尿差不多。”
他翻页的手顿住了。
良久,他终于抬眼看我,眼神冷得像冰窟:“你很聪明,孩子。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我耸肩:“所以我才不开口讲道理,只卖酒。您要是想查什么,不如去问那位睡在我地窖门口、拿着断剑当枕头的前圣殿骑士——她比您更清楚什么叫‘被信仰背叛’。”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目光如刀。
我知道他在评估我,也在犹豫是否该动手。
但他不敢。
这里不是神殿的地盘,而布洛克的铁锤就挂在门外,艾莉森的剑也从未离身。
中午时分,镇口尘土飞扬。
一匹瘦马驮着个穿灰袍的身影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晨霜,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那人直奔酒馆,在门口翻身下马,摘帽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是莱恩·科尔索,艾莉森从前的副官。
他一眼看到坐在吧台后的艾莉森,整个人僵住,声音都在发抖:“长官……你还活着?!”
他的右手微微抽搐,指甲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袖口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褐色粉末,像是强行赶路时嚼碎了提神根茎。
艾莉森猛地站起,手已按在剑柄上,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铁:“你不该来。”
“整个南境都在通缉你!”莱恩喘着气,眼眶通红,“可我不信那些话……那天村子起火,是你冲进去救了三个孩子,结果却被说成纵火者!神殿封锁真相,把所有责任推给你……我偷看了审判记录,上面根本没有你的供词!他们甚至没给你申辩的机会!”
艾莉森脸色发白,嘴唇微颤,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默默从柜台下拿出一瓶琥珀色液体,轻轻推到莱恩面前:“喝一口,不然等会儿哭起来太难看。”
他疑惑地抿了一口,下一秒,眼眶就红了。
这酒温润中带着一丝辛辣,入口时有焦糖般的甜香,滑入喉咙后却泛起一股暖流,仿佛旧日篝火旁战友相拥的体温。
“这味道……和战地营地里你给我们喝的驱寒酒一样……”他抬头看向艾莉森,声音哽咽,“你还记得吗?每次出征前,你都会让炊事兵煮一大锅,说‘喝了它,就不怕死’。”
艾莉森猛地转头瞪我:“你连这个都仿出来了?!”
我摊手:“配方而已,又不是圣物。倒是你,要不要趁热打铁,让他亲眼看看你现在有多‘堕落’——比如,帮我擦擦地板?”
她咬牙,拳头紧握,却又在对上莱恩那双含泪的眼睛时,缓缓松开。
就在这时,我瞥见后院角落的晾衣绳上,那条今早才挂出去的亚麻布巾,不知何时被人剪下一角。
布料边缘整齐,像是用匕首割的。
我心头一沉。
傍晚时分,卖菜的老玛莎匆匆路过酒馆门口,连招呼都没打就快步离开;河边洗衣的妇人低声议论:“北边来了黑袍人,说是抓邪教徒。”布洛克悄悄在我耳边说:“铁匠铺后墙发现了脚印——新泥里的,只有一枚靴钉形状特别。”
夜色悄然降临,霜气再度凝起,仿佛预兆重临。
那一刻我知道,他们不会等太久。
酒馆早早关门,门板钉得比往日更牢。
亨利把柴堆挪到了地窖口,布洛克磨了一下午的铁锤,连火星都带着杀意。
我坐在窗边,看着夕阳沉进远山,像一块烧尽的炭。
晾衣绳上的缺口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道无声的警告。
所以当子夜的脚步声响起时,我不惊讶。
我揉着太阳穴走下楼梯,睡衣外胡乱套了件围裙,手里那壶温麦酒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脚步声在木梯上拖出长长的回响,像是故意放慢节奏,好让门外的阴影多等一会儿——毕竟,礼貌待客是我酒馆的祖训,哪怕对方是来取人性命的刽子手。
“所以说,我就说昨晚那枚铜片不是巧合吧?”我语气懒洋洋的,仿佛只是在抱怨某个赖账的老主顾又来了,“你们灰隼营的人还真是勤快,追逃犯都能追成快递上门服务。”
艾莉森站在院子中央,剑尖直指前方,月光落在她肩甲上,映出一道冷冽的银线。
她的背影比我记忆中挺得更直了些——不再是那个蜷缩在地窖门口、醉醺醺咒骂神明的落魄骑士,而是一个终于看清敌人是谁的战士。
莱恩躺在她脚边,脸色苍白,额角渗着冷汗,呼吸急促但还算平稳。
他应该是强行压制了“提神根茎粉”带来的副作用,试图用清醒去面对真相,结果被记忆撕开了裂缝。
可至少,他现在知道该信谁了。
我拎着酒壶踱到门槛前,轻轻一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混着远处枯叶被踩碎的脆响。
“三位深夜来访,连马都不拴,看来是真不打算活着离开这儿?”我抬眼望向远处树影下的三道轮廓,他们像幽灵般静止不动,斗篷边缘纹丝不颤,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猎杀者。
“不过嘛……既然都来了,不如先喝杯暖身酒?这可是‘勇气苹果酒’的特调版,加了一点点北境风苔和夜露蜂蜜——据说能让将死之人想起母亲的脸。”
没人答话。
空气沉得像浸透水的麻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掠过屋檐,带起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刀刃在鞘中躁动。
突然,左侧树林传来极细微的金属轻响——刀出鞘了半寸。
我叹了口气,把酒壶搁在门边石阶上,双手插进围裙口袋:“唉,果然还是不爱聊天的类型。”
话音未落,艾莉森猛然跃出!
剑光如破晓之刃,划开夜幕,直取左翼刺客咽喉。
那人反应极快,侧身翻滚,手中短刀反撩,却被早有准备的布洛克从铁匠铺飞掷而出的铁钳夹住手腕!
咔嚓一声,骨裂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右路两人同时暴起突进,一人扑向艾莉森侧翼,另一人直奔酒馆大门——目标明确:抓我做人质,或当场灭口。
但我早已不在原地。
我在他们动身的瞬间就退回屋内,顺手抄起吧台上一瓶深紫色的液体,拧开塞子往喉咙里猛灌一口——这不是给客人的,是我的“应急调配”。
混合了闪电菇萃取液与双心藤汁的狂躁剂,能让我心跳加速、感官敏锐到近乎疼痛的程度,代价是天亮后会瘫在床上三天。
药液入喉的瞬间,我的视野骤然撕裂成无数闪光碎片,耳膜嗡鸣如雷鸣炸响,指尖触到门框时竟感到木纹在皮肤下蠕动。
但我咬紧牙关,任由剧痛贯穿神经——此刻,每一分感知都是活下去的资本。
我冲到二楼窗口,看见亨利正从柴堆后拽出昏迷的莱恩,把他拖进地窖暗门。
而艾莉森以一敌二,剑势凌厉却渐显疲态——她的铠甲还没修好,动作总有迟滞。
“喂!”我趴在窗台大喊,声音清脆得不像个萝莉,“左边那个兜帽歪了的!你裤子拉链没拉好,难怪跑起来不利索!”
那人一怔,本能低头。
艾莉森抓住破绽,一脚踹中其膝窝,顺势旋身劈下,剑锋擦过对方脖颈,带出一抹猩红,血腥味随夜风飘散,混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
最后一人见势不对,竟猛地掏出一枚黑曜石哨子凑到唇边——
不好!
那是灰隼营的紧急信号弹,一旦吹响,十里之内都会有支援赶来。
而我们这里,连个像样的城墙都没有。
我没时间思考。
抄起桌上剩余的“禁忌之酿”,我纵身跃出窗口,在空中将整瓶酒砸向那人面门!
玻璃碎裂,深红酒液泼洒如血,溅在地面发出轻微的“滋”声,像火舌舔过枯枝。
他下意识闭眼闪避,哨子脱手落地。
可就在那一瞬,我看到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有几滴酒溅进了他的眼睛。
完了。
这酒不仅能唤醒记忆,还会诱发强烈幻觉。
而现在,一个受过严苛训练的杀手,正盯着我,眼里开始浮现出他自己最恐惧的画面。
他踉跄后退,嘴里喃喃:“火……井底……全是黄金……他们在笑……”
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感受到他视线中的颤抖,仿佛正看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深渊。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是被掩盖的真相,也是这场风暴真正的源头。
我喘着气趴在地上,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舌尖残留着因咬破而生的铁锈味。
抬头望去,艾莉森一剑贯穿最后一名刺客的小腿,将其钉在地上。
月光静静洒落,照着满院狼藉,也照着她微微颤抖的剑尖。
她转过头,看向我,眼神复杂,却不再迷茫。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她低声问,“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他们会来。”
我咧嘴一笑,吐掉嘴里咬破的舌尖血沫:“我说了啊——昨晚的剑是新的,今天的麻烦是成双的。”
“所以……接下来呢?”
我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望向远方漆黑的官道。
“接下来?”我眨了眨眼,“当然是重新开张,顺便酿一坛‘弑神者特调’。”
“毕竟,客人还没喝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