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晨,一看就没法安生。
头天还安安静静的,没人来敲门催税,也没人提“议长”那茬——就贝拉大妈默默拎来一篮腌黄瓜,往吧台边一放,没多话,就撂下句“明儿个,都来”。
晨雾还没散干净,酒馆正中间就横了张粗木长桌,从吧台一直杵到后门。桌上摆满粗陶杯子——不是装酒的,是用来投票的:红杯子算“反对”,白杯子是“同意”,蓝杯子就是“弃权”。
这规则表是我昨儿熬夜画的,贴墙上还用炭笔描了个框,底下特意补了行字:“吵架解决不了事儿,但酸梅汤能。”
我坐在主位上,腿翘着,嘴里嗑着瓜子,面前摊着账本。瓜子壳一粒接一粒弹进空酒瓶,“啪嗒啪嗒”响,跟倒计时似的,在静悄悄的屋里特别明显。
阳光斜着切过窗棂,落在我指尖和账本中间,照得小灰尘在光里飘来飘去,跟好些没拿定主意的意见在半空吵吵似的。空气里还留着昨儿炖菜的热乎气,混着麦芽发酵的酸味儿和木炭烧完的焦香,暖烘烘裹着人,挺舒服。
“下一个!”我敲了敲桌子,声儿不大,可整个酒馆立马静下来,“修桥的经费分摊案,这是第三遍说了——谁再翻昨天的话头,罚喝一杯特辣酸梅汤,没商量。”
人群嗡了一声,几个老头赶紧缩了缩脖子,粗布领子蹭着脖子,沙沙响。
面包房的霍尔先站起来,脸憋得通红,脑门子冒油汗,在晨光里亮得跟涂了层猪油似的:“我最后说一遍!西桥本来就该西街管,凭啥让我们东区也掏钱?我家炉子都快灭了,还得掏三枚银钉的钱?这不合理!”
铁匠布兰克立马跳起来反驳,金属护腕“铛”地撞在桌角,震得陶杯子都晃了晃:“你家面团烤糊了赖我?是你自己把店门对着我家炉口开!还有水槽那事儿——你天天后半夜偷偷洗酵母桶,堵了三次排水沟了!公家掏钱修桥,你还想少出力?门儿都没有!”
俩人越吵越近,拳头都快顶到对方鼻尖了,喘气粗得很,喷出来的热气把浮尘都搅得乱动。我能听见他俩胸口里憋着的粗气,还能听见汤米躲在柜台后头探头探脑时,把扫帚柄攥得“吱呀”响——那声儿小是小,却刺耳得很,跟根绷到快断的弦似的。
我“噌”地站起来,从吧台底下拽出一瓶深褐色的玩意儿,玻璃瓶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仲裁特酿·非自愿和解专用”。“啪”地往桌上一墩,震得陶杯子乱蹦,好几粒瓜子蹦进了邻座的茶碗里。
全场瞬间没声儿了。
“这啥啊?”有人小声问,嗓子干得跟被吓着似的。
我吹了吹瓶口的浮灰,手指头能摸着那层薄灰的颗粒感,语气轻得跟介绍今日特价菜似的:“这是我用陈麦芽、野蜂胶、苦橙皮,再加点‘放屁藤’根须,发酵了七天弄出来的——效果嘛,俩选一个。”
我竖起两根手指,指甲边还沾着昨儿记账的墨迹,“喝了它,要是你真心想和解,十分钟内保准心平气和,甚至想给对方抱一下。”
顿了顿,我嘴角勾了勾,舌尖轻轻顶了下后槽牙,“但要是心里还憋着气、嘴硬不肯服软……那对不住了,十五分钟后,你得当众放个这辈子最响的屁,响到能让屋顶瓦片都抖三抖。”
哄笑声一下炸开了,有人拍桌子,木屑都飞起来了;有人跺脚,地板震得酒瓶直晃。角落里的亨利闷头笑,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手里端着的陶碗里,汤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你耍人呢!”霍尔急了,手背上青筋都爆出来,指节攥得发白。
“我宁可打架!”
我耸了耸肩:“随你们。但按《酒馆议事暂行条例》第十三条,动手的人得关地窖喝三天醋泡梅酒,还得把所有被吐过的陶杯子洗干净。”我瞟了眼艾莉森,她正抱着剑靠墙站着,冲我点了点头——昨儿她主动要当“执法官”,这会儿腰带上还真挂了串小铃铛,专门治那些发言超时的。
铃舌轻轻晃了晃,发出极细的“叮”声,跟时间在耳边滴答走似的。
空气僵了好几秒,就只有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墙上的规则表哗啦响。
然后,布兰克突然伸手:“给我来一杯。”
霍尔咬着牙:“我也喝!谁怕谁啊!”
我笑着给他俩各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慢慢流进杯子,在斜着的阳光下泛着蜜糖似的光,还透着点怪兮兮的绿意。酒液进杯时“滋”地响了一声,跟小声嘀咕似的。
俩人对视一眼,仰头就灌下去了。我能看见他俩喉结上下滚,脖子侧面的血管跳得厉害,咽东西时喉部肌肉都在抽。
十分钟后——
霍尔红着脸挪到布兰克跟前,结结巴巴地说:“那啥……以后我家面团……离你炉子口远点,不碍你事儿了。”声儿软得跟刚出炉的面包似的。
布兰克挠了挠头:“咳……水槽那事儿……我帮你清了,以后不麻烦。”
又过了五分钟。
“噗——!!!”
一声惊天动地的屁响从布兰克屁股底下炸出来,整排椅子都往后滑了半尺,酒瓶齐刷刷震了一下。
大伙儿先是愣了愣,接着爆发出雷鸣似的笑声,拍桌子跺脚的,有人笑得弯下腰捶膝盖,眼泪都快出来了;门外偷听的亨利扶着门框直摇头,嘴里嘀咕:“这丫头……真能把吵架都酿成酒。”他的声儿混着晚风飘进来,还带着灶火的热乎气。
我咧嘴一笑,嗑完最后一粒瓜子,扔进酒瓶里,“叮”的一声脆响,跟给这场议会画了个句号似的。
第一场议会,就这么和平收场了。
可我心里门儿清,这也就是暴风雨来前的最后一口安稳气儿。
汤米蹲在地上捡陶杯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手指头蹭过陶壁上残留的酒渍,留下浅浅的印子。我把红白蓝三色杯子洗干净晾好,挂在吧台后的麻绳上,湿淋淋的陶杯在晨光里滴着水,跟挂了面没做完的旗子似的。
门外的狗叫渐渐稀了,风铃轻轻响,跟有人在远处悄悄拍手似的。
我熄了灯,踩着吱呀响的梯子爬上屋顶,木台阶每一级都跟老熟人似的回应着脚步,“咯吱咯吱”,好像老房子在跟我小声说话。
晚风带着点凉劲儿,吹到胳膊上激起一层小鸡皮疙瘩。我掏出怀里自己卷的薄荷烟点上,青烟慢悠悠升起来,带着辛辣的草味儿,跟条往星空里逃的小蛇似的。
脚步声轻轻过来了,皮靴踩在瓦片上,又小心又稳。艾莉森出现在屋檐边,铠甲卸了大半,就穿件旧皮甲,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拂过她眼角的细纹。
她坐到我旁边,没说话,就望着远处广场上那根孤零零的“议事杆”。月光洒在那块歪歪挂着的木牌上,“人民议事杆”五个字在夜里模糊得跟做梦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真打算一直这么管下去?”
我摇了摇头,吐了个烟圈,烟圈在冷空气里慢慢变了形,跟句没说完的话似的:“当然不。等他们选出自己的代表,订好规矩,我就回酒窖睡觉,顺便琢磨新配方——比如叫‘沉默之吻’,专门治话多的人。”
她轻轻笑了一下,可很快又收住了。
“刚才卫兵送了封信来。”她从怀里掏出个封蜡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递给我,“王都派了‘监察使’,三天后就到。”
我挑了挑眉:“哪个王都的?教会的,还是皇室的?”
“俩都有。金鹰和圣焰的双印。”她声儿压低了点。
我接过信,手指头蹭了蹭封蜡——滑溜溜的,还挺厚,带着点淡得快闻不见的香味。
紫檀油渍。
我眯起了眼。这种墨痕,只有宫廷里高层斗得厉害的文件才会用。为了防人改,他们用特制的油墨写副本,再用紫檀油封边。普通人闻不出来,但我以前用蒸馏法提取过类似的香料,记得这味儿:沉、涩,还藏着点劲儿。
“有意思。”我又吐了个烟圈,看着它在月光下扭来扭去,“看来咱们这场由催税闹起来、醉汉搅和、还靠醋泡梅酒收尾的‘革命’,总算让上头的人闻着味儿了。”
风掠过屋檐,凉了一瞬。远处,那根“议事杆”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跟根指向前头的箭头似的。
而我清楚——
真正的麻烦,才刚要冒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