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以为昨晚那个偷看账本的小丫头跑了就没事了——她吓得跟什么似的,一句话没说就溜了,像只受惊的麻雀。
可谁想到第二天一大早,我居然在酒窖最里面那个老橡木桶后头,找到了缩成一团的汤米。
他脸上带着伤,泥巴混着血块糊在左边脸颊上,怀里死死抱着一卷发黄的羊皮纸,手指头都用力到发白了。
早上的阳光从酒窖高窗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飘着的灰尘,也照亮了他眼睛里还没干的泪水。
我甚至能听见他牙齿轻轻打颤的声音,在安静的酒窖里格外清楚。
“他们……要杀我。”他嗓子哑得厉害,“我昨天去收酒糟喂猪,在磨坊后头看见弗林特和两个打手在数钱——全是镇上收的税!他还说……说我这种野狗,死了也没人管。”
我蹲下来,手指碰了碰他冻得发僵的脸,皮肤又糙又冷,像被雨水泡烂的旧皮子。
“疼不疼?”
他摇摇头,睫毛轻轻抖着,但没躲开。
我又问:“那你现在跑来找我,是不是已经不怕死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声音小得跟风吹过草缝似的:“因为……米丝蒂姐不会丢下我。”
我叹了口气,把那卷羊皮纸塞进发酵槽底下——这玩意儿比炸药还危险,但现在动它,等于直接跟人开战。
可要是不动呢?
等着弗林特带人把汤米拖出去弄成“意外落水”,然后再来查我窝藏逃犯?
啧,真是躺着也中枪。
太阳爬上屋顶的时候,我已经在脑子里把全镇的地形、人流量、风向来回想了三遍。
我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革命家,但我得活下去。
而想活命的人,往往比想作恶的人更清醒。
中午,弗林特果然来了。
他穿着油光发亮的官服,裤腿上还沾着昨晚赌局留下的烟灰,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打手,站在酒馆门口大声嚷嚷:“奉镇政厅令,搜查逃犯赃物和同党!”
贝拉大妈第一个冲出来,叉着腰吼回去:“谁准你进的?这可是米丝蒂小姐的地盘!上个月你派人来强收‘特别清洁税’的时候,怎么不说有令?啊?还是说你们政厅现在连张盖章的文书都懒得写了?”人群慢慢围了上来,没人动手,但也没人让路。
我坐在吧台后面慢悠悠地擦着杯子,玻璃杯在抹布下泛着光,手指能摸到釉面上细细的划痕。
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正面硬刚不行,报警?镇长早就被弗林特买通了。用魔法?我不会。靠武力?艾莉森一个人能砍得过五个?
除非我们能制造一场“意外事故”。
我瞥了眼墙角堆着的酒糟——三天前酿黑麦啤酒剩下的渣子,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酸腐中带着点酒香的味道,像是大地在低声说着发酵的秘密。
那是厌氧菌群狂欢的地方,是甲烷诞生的温床。
我突然笑了。
亨利端着一盘冷肉路过,低头看我:“你笑什么?疯了?”
我说:“我在想,能不能让全镇的屁,一起替我们说话。”
他脚步一顿,盯着我看了三秒,突然转身走了,边走边嘀咕:“这丫头又要搞事情……这次怕是要把房顶都掀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被塞进了高压锅。
我说服贝拉的时候差点被她用扫帚打出门,“你这是要炸死全镇老少?”她说。
直到我当着她的面做了个甲烷燃烧实验——一点火星,半杯残酒,“轰”地窜起蓝色火苗,火舌舔过铁盆边缘发出“嗤”的一声,热浪扑在脸上,连眉毛都感觉到了焦热——她才眯着眼睛嘟囔:“行吧,反正我也受够了那群狗官。”
刚过中午,第一批鼓胀的羊皮袋就被悄悄运上了屋顶。
那些袋子用的是鞣制过的厚羊皮,用盐水泡过又晒干三次,韧性特别好;每个口子扎紧后还缠了两股麻绳,防止提前爆开。
孩子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制造的是“生化武器”。
下午三点,我把镇上所有的孩子都召集起来,每人发一个空羊皮袋和一根细麻绳。
“任务很简单,”我指着后院的发酵池,“把这些酒糟装进去,扎紧口,放太阳底下晒两小时。谁做得最多,奖励一杯‘灵感缪斯麦酒’加三块蜂蜜饼干。”
一个小胖子马上举手:“米丝蒂姐姐,这袋子会不会炸啊?”
“当然不会,”我眨眨眼,“顶多就是……响一点,臭一点,像过年放鞭炮。”
他们信了,干得特别起劲。
有个小女孩摔倒时死死护住袋子,爬起来第一句话是:“我的炸弹没破!”逗得旁边的大人都笑出了眼泪。
与此同时,我让贝拉大妈组织妇女团,悄悄把晾衣绳横跨在广场上方,又用旧床单搭了个临时遮阳棚——看起来像是准备集市,其实是为了掩护屋顶上的人。
几个老太太一边挂床单一边骂骂咧咧:“这些当官的早晚遭雷劈!咱们晒个衣服还得交税,他们倒好,偷税漏税还敢上门撒野!”布条在风中哗哗作响,像一面面无声的战旗。
艾莉森拎着剑蹲在烟囱边,皱着眉头看我:“你就靠这些臭烘烘的袋子?”
我点点头:“别小看发酵的力量,酒精能点燃,沼气更猛——尤其是当它们一起爆炸的时候。”
她眼神一凝:“你疯了?要是控制不好,半个镇子都要被熏晕过去!”
“所以才要选在三点到四点之间,”我掏出怀表看了看,金属表壳贴着手腕有点发烫,“西南风,太阳正猛,气体膨胀最快。而且——”我指了指广场边上那口老井,“万一出事,水就在那儿,三十秒内能扑灭任何火情。”
亨利在旁边冷笑:“所以你是想让全镇的孩子变成纵火犯?”
“不,”我收起笑容,语气平静,“是让他们成为‘环保起义军’。这个世界不懂什么叫‘碳循环’,但他们很快就会记住——得罪一个酿酒师的代价,可能是全城三天不敢开窗。”
太阳开始下山的时候,广场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羊皮袋,像一片诡异的白色蘑菇,在阳光下微微鼓胀,发出轻微的“啵啵”声,仿佛无数沉睡的气泡正在醒来。
空气变得浓稠,鼻子里满是甜腐和微酸混合的味道,像是熟过头的果酱混着湿稻草。
就在这时,酒馆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马蹄声在门口停下。
门被猛地踹开。
弗林特站在逆光里,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链,身后四个打手鱼贯而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震得杯子架轻轻晃动。
他们不敢贸然往里面走——这酒馆结构复杂,暗道多,上回三个打手进来搜查,结果全摔进了发酵槽里,臭得三天洗不干净。
“米丝蒂·琉恩!”他狞笑着,“抗拒公务,窝藏重犯,罪加一等!现在,交出酒窖钥匙——否则,这间酒馆今晚就得关门。”
我慢慢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手指有点发凉。
但还是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脸上装出恰到好处的惊慌。
“钥……钥匙在下面……”我声音发抖,“我可以带你去……别砸东西……这是我唯一的生计……”
他得意地笑起来,伸手就要抓我的手腕。
我没有反抗。
只是在他经过吧台的那一刻,悄悄把右手背到身后,对着通风井的方向——轻轻比了个“OK”的手势。
黑暗里,汤米蜷缩在狭窄的管道中,听见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脏几乎要从肋骨里跳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段浸过松脂的麻绳引信,另一头连着屋顶的主爆网络。
之前我教过他三套手语信号,这个“圆环”代表“点火”。
他咬住嘴唇,借着缝隙漏下的微光确认手势没错,然后划燃了火石。
“嚓——”火星溅落,顺着导火索“嘶嘶”地往前爬,像黑夜中醒来的蛇。
外面,整个小镇的空气,正悄悄变得浓稠。
仿佛一场风暴,正在腐烂的甜香中酝酿。
我站在酒馆门口,看着弗林特那身油亮官服像只落水老鼠一样踉跄跑远,裤腿上沾满了泥浆和发酵过的酒糟渣子,心里没觉得多痛快——只觉得累。
刚才那一刻,心跳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当他的手快要碰到我手腕时,我甚至怀疑汤米会在通风井里吓得喘气,只要一点声音,我们所有人就全完了。
可他没出声,连咳嗽都没有。
那孩子缩在狭窄的管道里,听着头顶的脚步声来回走,却把恐惧咽了下去,就为了不让我暴露。
真他妈……太懂事了。
我望着天上最后一缕夕阳沉进山脊,屋顶上的艾莉森正在收剑入鞘,脸上还带着“这都行?”的懵逼表情。
贝拉大妈领着几个妇女拎着扫帚冲出来清理爆炸后的残骸,嘴里骂得比打架还凶:“这些袋子炸得真是时候!臭是臭了点,可闻着解气啊!”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沼气味,混合着烧焦的麻绳和蜂蜜饼干的余香。
亨利蹲在台阶上捡起一块没炸透的羊皮碎片,闻了闻,皱眉:“你确定这不是真的屁?”
“是甲烷。”我说,“但解释起来太麻烦,不如说是全镇孩子的怒气发酵出来的。”
他翻了个白眼:“你这张嘴,迟早要把神仙都得罪一遍。”
我没理他,转身回酒馆,从吧台最底层摸出一瓶藏了很久的琥珀色液体——这是我用野荆花蜜和高地酵母酿的“安神陈酿”,本来打算留着自己哪天喝醉了逃避现实用的。
现在,我倒了一小杯递给艾莉森。
她一愣:“给我?”
“谢礼。”我舔了舔干裂的嘴角,“你划火石的手很稳,没被臭味熏得发抖,值得敬一杯。”
她耳朵尖红了,低头猛灌一口,结果呛得直咳嗽。
“咳……这也太烈了!等等,这是酒?还是药?”
“都是。”我眨眨眼,“加了点镇静的草药提取物,能缓解紧张——比如刚炸完一群税务官之后的那种。”
她瞪我一眼,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晚上我没睡。
坐在酒窖里,一盏油灯摇晃着影子,我把那卷发黄的账本摊在膝盖上,一页页翻看。
蜡油滴在羊皮纸上,凝成琥珀色的小疙瘩,墨迹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每一笔贪污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他们根本不怕有人看见。
也许过去真的没人敢看,更没人敢说。
可我现在说了。
第二天中午,阳光正好。
我把账本重新抄了一遍,字迹工整、排版清晰,每条罪行都配上一道“菜名”和“风味描述”。
【红烧良心】下面画了个哭脸小人捧着空碗;【**贪官腿】旁边标注“建议搭配悔恨酱食用”;至于【火焰炖裙带】,我干脆画了个女人甩着锅铲追打秃头男人的漫画。
亨利站上椅子朗读的时候,差点笑场。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笑话。
起初人们只是围着看、小声议论,可当听到磨坊主因为行贿免税,而隔壁铁匠却被逼得卖房缴税时,人群开始骚动了。
一个老妇人突然哭出声来:“我儿子就是去年冬天饿死的……救济金……原来早就进了他们的肚子!”
愤怒像酵母遇到水一样,迅速膨胀。
贝拉大妈第一个抡起木盆砸向税务所的招牌,砖瓦哗啦啦地掉下来。
接着商贩们自发清点账目,孩子们举着涂鸦绕街游行,唱着我都没教过的童谣:“喝米丝蒂的酒,屁都能炸响!揍贪官的脸,让他满地找牙!”
到了傍晚,押送车队果然折返了。
士兵们脸色复杂地拖出披头散发的弗林特,他双眼通红,隔着半条街死死盯着我。
我正坐在酒馆台阶上啃苹果,脚边坐着汤米,手里攥着炭笔,在旧木板上继续画他的“革命壁画”。
我冲弗林特晃了晃手里的新菜单,语气轻松得像在招呼老顾客:“欢迎下次光临,本店即将推出‘清算特饮’,免费试喝,包您肠清体畅,良心复苏。”
风吹过广场,吹得纸页到处飞舞。
那些涂鸦随风飘向镇子的每个角落:哭脸的小人、追打秃头的男人、写着“还我救济金”的破布旗……
汤米停下笔,抬头看我:“米丝蒂姐,你说得对。有时候最小的声音,也能震碎最厚的墙。”
我看着他脏兮兮的小脸,突然有点想揉揉他的头发,又怕弄乱了他这份倔强。
最后我只是把苹果核扔进篝火,听着它“噼啪”炸开一声轻响。
火光映着新菜单的一角:【清算特饮】——免费试喝,包您肠清体畅,良心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