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吧台上那本卷边的皮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蹭了蹭。皮面裂得跟被火燎过又硬救回来似的,摸着糙得像枯树皮,边儿上虫蛀的印子跟藏着啥密码似的,在指腹下轻轻硌着。
杜卡斯走之前啥也没多讲,就深深瞅了我一眼——那眼神沉得跟地窖底的酒坛子似的,有托付,有害怕,还有点儿……快算是祈求的光,烧得我心尖儿一哆嗦。
“米丝蒂姐,这玩意儿是咒符不?”汤米踮着脚,小脸快贴到书页上了,声音压得特低,跟怕吵醒啥睡着的东西似的。他呼气扫过纸页,带起点儿沙沙的轻响,不仔细听都觉不着。
我用镊子夹起一片晒干的月泪花瓣,指尖能摸着那脆生生的质感,轻轻按在某页的图案中间——那上头画着个花形符号,周围绕着波浪似的曲线,既像音符,又像心跳的图谱,在昏黄的油灯下,飘着老墨特有的苦味儿。
“不是咒符。”我小声说,“是酿酒日记。”
汤米眨了眨眼,明显不信。
“他们不用温度计,也不测啥酸碱值。”我指着那些曲线,指甲轻轻敲着纸页,发出嗒嗒的细响,“靠唱歌的调子起伏判断发酵进度。每段旋律对应酵母活性的一个阶段——听见‘安魂调’就升温,听见‘晨醒曲’就降温。这不是瞎讲究,是用声音控发酵。”
话说完,地窖里就剩冷凝管滴答滴水的声儿,一滴接一滴砸在铁盘上,跟时间在踩点儿似的。我忽然顿住——难怪赛琳娜那天在酒馆外头站了好久,她不是路过,是听见啥了。
那晚放的《蓝瓶挽歌》,根本不是我特意放的唱片——后来我才弄明白,那台老蒸馏器的排气管内壁刻着螺旋纹路,是古代酿酒师调气流音高用的“律管”,就是没人记得这用处了。等基酒一沸腾,气流穿过铜管,自然就奏出了那首失传的“初酿启灵曲”。
而她,那个半精灵吟游诗人,天生对情绪和声音特敏感,就跟候鸟能感知地磁似的,是这酒“唱”着把她引过来的。
想到这儿,我猛地站起来,把蒸馏器又搬回地窖。金属轮子碾过石板,发出闷闷的响动,跟某种仪式的开场鼓似的,震得脚底都发麻。这晚肯定没法睡了。
地窖又潮又凉,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就剩铜制冷凝管泛着点儿光,映出我模糊的影子。我把残谱摊在工作台上,一页页对着看,记下所有可能影响发酵的事儿:原料比例、环境湿度,连翻桶的次数都没落下。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混着远处乌鸦时不时的咕咕叫,织成张安静得发慌的网。
难办的不是配方本身——真正卡壳的,是“唤醒”月泪花活性要的特定共振频率。原方子上写着:“子时低吟三遍安魂调,花心颤则药成。”一开始我以为是故弄玄虚,直到赛琳娜按我要求,在窗台边试着哼了那段旋律。
她声音软乎乎的,尾音带着点儿哀但不丧的调儿,像风吹过树林,又像夜露滑过叶子。那旋律钻进耳朵,居然让我指尖有点儿发麻。最后一个音刚落,窗台上的月泪花突然轻轻颤了颤,花瓣边儿渗出来一滴银亮的露水,慢慢滑下来,掉进我手里的烧杯里——啪,一声特轻的响,跟心跳漏了一拍似的。
我立马掏出pH试纸——原本偏碱性的提取液,瞬间就变弱酸了。细胞膜的通透性居然变了!这不是魔法,是声波振动搞出来的物理反应!这花对特定频率的声音会有生化反应,能释放出安抚神经的活性成分!
我猛地抬头看她,眼睛都亮了:“你以后每晚睡前给我唱一遍,工资加五个铜板。”
赛琳娜愣了,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可……那是送葬的歌啊。”
“正因为这样,”我往陶瓮里慢慢倒提纯后的基酒,液体跟雾似的泛着淡蓝的波纹,香味儿又凉又清像夜露,还带着点儿熟透野莓的甜,尾调居然有点儿松木灰的味儿,跟记忆里某个冬夜的壁炉似的,“才更要把它变成活人也能安心喝的东西。”
接下来两天,我压根没出地窖。亨利送来热汤,艾莉森不声不响守在门口,连乌鸦都安静多了。我知道她们在等,但酿酒这事儿急不来,差一秒、错一度,整批就全毁了。
第三天大清早,第一瓮“星眠果酒·贰式”总算成了。我掀开陶盖,香味儿没一下子冲出来,反倒像呼吸似的,一缕一缕飘着——又凉又清像夜露,带着点儿熟透野莓的甜,尾调还有点儿松木灰的味儿,跟记忆里某个冬夜的壁炉似的。我往里头加了点儿迷迭香精油稳定神经递质,再混进用声波激活的月泪花萃取液。颜色跟晨雾似的发蓝,喝进嘴里不醉人,只会让人想起某个没说出口的再见。
艾莉森抱着剑蹲在门口,看着我一瓶瓶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真要给杜卡斯送过去啊?”
“当然。”我塞好软木塞,贴上手写的标签——【星眠果酒·贰式|献给醒着的人】。我把第一瓶放进柳条篮,递给汤米:“送到守秘人住的小丘去。就说——这不是复刻老方子,是赎罪之后的新东西。”
汤米使劲点头,跟接了圣物似的抱紧篮子,转身就跑了。阳光斜着照进酒馆,灰尘在光里飘着,跟无数小星尘在跳舞似的。我靠在门框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心想:总算……能好好睡一觉了。
可就在这时候,鼻尖还留着野莓和松木灰的香味儿,下一秒就被小孩汗津津的味儿硬生生打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乱又沉,把下午的安静踩碎了。我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汤米的声音把清晨的安静撕了个口子,带着哭腔还慌慌张张的:“他们……他们在祠堂门口摆桌子了!”
中午的太阳把酒馆外头的石板路晒得发烫,汤米跟被猎狗追的小兔子似的,连滚带爬冲进院子,脸涨得通红,额头全是汗,嘴里还断断续续喊:“他……他们……在祠堂门口摆桌子了!”
我正坐在吧台后头,一边翻账本一边往杯子里倒半成品果醋尝味儿——这玩意儿酸得能让人牙酸倒,但加点儿蜂蜜就是调理肠胃的好东西。听见这话手一抖,醋差点洒在账本上。
“谁啊?摆啥桌子?”我皱着眉问。
“守秘人!杜卡斯带着所有老头老太太,在祖祠前头支起长桌子,当众开……开你那瓶酒呢!”汤米喘得快接不上气,“还有香炉、祭旗,跟过节似的!他们说这是‘赎罪宴’!”
我愣住了——不是说好低调处理吗?一瓶改良的星眠果酒而已,又不是能复活死人的神药,至于搞这么大动静?可下一秒,我余光扫到窗外——艾莉森不知啥时候已经穿好盔甲站在屋檐下,银盔甲映着太阳,剑柄压在腰边,表情挺复杂。亨利则靠在门框上,叼着根干草,眯着眼往远处小丘的方向看,嘴角挂着点儿嘲讽的笑。
“你这一坛子酒,直接给一个教派干散架了。”他小声说。
“哪有那么夸张。”我合上账本,逼着自己冷静,“顶多算帮他们重建行业协会的第一步。”话是这么说,心里却隐隐发沉。守秘人三百年前因为一场“醉死事件”,把所有酿酒的家伙都烧了,发誓不碰酒,一代代传下来,把酿酒当成禁忌。现在倒好,一个外来的孤儿丫头,用一本残谱、一根铜管、一首歌,把他们的信仰根基撬了个缝儿。这不是技术赢了,是文化上的大地震。我不怕麻烦本身,怕的是——这麻烦才刚开头。
那一整天,小镇跟口快烧开的锅似的。有人踮着脚往守秘人住的小丘那边看,有人悄悄在我门口放下烤面包和蜂蜜罐,没留名字。我没开门做生意,也没解释,就一遍遍擦那些铜制冷凝管,直到能照出我疲惫的脸。
直到傍晚把最后一缕光吞掉,艾莉森才轻轻敲了敲吧台:“他们没闹事。”
“可他们也回不去了。”我说。
夜深了。酒馆早关了门,乌鸦蜷在房梁上打盹,汤米也早被我赶去睡觉了。就剩地窖的灯还亮着,昏黄的油灯光晕下,我正一页页检查那本卷边皮册的最后几页。残谱正面的内容我差不多都破译了:声控发酵的步骤、激活植物活性的方法、情绪共振对味道的影响……全是前人用命攒下的“科学”,就是裹着层神秘主义的壳子。
可等我把纸对着烛火翻过来时,背面突然显出一道特细的刻痕,跟用针尖一下下划出来的似的:“月泪非终焉之花,唯见双月同升,其髓方可醒。”
我呼吸一停。指尖不自觉地摸向窗台上的月泪花盆栽——这花今天白天确实颤了两次,一次在黄昏,一次就在刚才天黑的时候。摸着有点儿温,跟叶脉里有电流在流似的。而且这会儿,它的花瓣边儿居然泛了层特淡的青光,跟里头有液体慢慢流似的,悠悠的,像在喘气。
我猛地抬头往窗外看。天上万里无云,银河横在那儿。一轮银月亮挂在正中间,光凉得像霜。而在东边的天边,一道淡青色的影子悄悄露出来,朦朦胧胧像烟,跟被时间忘了的旧梦似的。它不像星星,也不像流星的痕迹,反倒像……一颗睡着的月亮,正在慢慢醒过来。
《星眠录》就摊在我手边。我赶紧翻到星象纪年那部分,一页页找——没有。里头压根没提“双月”的事儿。埃索斯的历史上,从来就只有一轮月亮。
可赛琳娜说过,北方冻土下头的水晶林,是掉下来的月亮的碎片;而另一轮,在等“持瓶者”用歌声唤醒。“持瓶者”?我低头看着桌上没封口的一小杯星眠果酒贰式,液体静得像镜子,却隐隐映出那轮青月的影子,跟一面老镜子正慢慢睁开眼似的。
这时候,身后传来木梯子吱呀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在了第三级最松的那块踏板上。赛琳娜不知啥时候站在了地窖门口,披着月白色的吟游斗篷,头发轻轻飘着,眼神望着天,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林:“传说里,埃索斯以前有两个月亮。一个掉下来了,变成北方冻土下的水晶林;另一个睡着,等‘持瓶者’用歌声叫醒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你说……会不会跟你的酒有关系?”
我没回答。只是默默合上书,把残谱锁进铁盒子里,吹灭了油灯。黑暗涌过来,就剩窗外那道青影还挂在天上,安安静静地盯着地面。
我脑子里就一个想法,特清楚但也特累:我这咸鱼还没躺热乎呢,咋又碰上个世界设定bug啊?而且这酒里的甜味儿还没散,真正的麻烦——才刚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