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那瓶“命运之杯”基酒,它的颜色像被稀释的晚霞,在玻璃瓶里摇曳生姿。
克劳森翻了我的酒窖,却不知道,我真正的宝藏,从来不放在地窖里,而是藏在脑子里,和我的围裙口袋里。
宴会散去的钟声还没敲完,我正蹲在浮空酒廊的后台,借着月光清点那些没被喝完的残酒——这可都是钱。
忽然,头顶传来一阵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裙摆摩擦地板的嘶嘶声。
我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带着玫瑰和晚风气息的重物就直直地撞了下来。
银月长裙的主人像块被随意扔出来的昂贵毯子,结结实实地砸进了我怀里。
我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和满地的酒瓶亲密接触。
怀里的人很软,也很烫,帝国最高贵的丝绸下,是热得不正常的体温。
莉瑞娅·冯·艾尔法,堂堂帝国未来的继承人,此刻正把脸埋在我的颈窝,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浆果,粉色的瞳孔涣散无光,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玫瑰灰……烧得真香……”
我叹了口气,这熟悉的香料味,分明是克劳森那个老狐狸最喜欢的熏香。
他这是连公主的嗅觉都要控制起来了。
我半拖半抱地把她弄到后台角落的软垫上,顺手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杯早就备好的柠檬蜂蜜水,想给她解解酒。
她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挥手,‘啪’地一声打翻了杯子。
下一秒,她冰凉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粉色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清明:“你知不知道……他们给我喝的‘宁神露’里加了东西?”
我挑了挑眉,总算来了。
我俯下身,凑近她细腻白皙的脖颈,轻轻嗅了嗅。
苦杏仁混着一丝甜菊的异香,典型的“静心草”加上“迷迭碱”的组合,是那个老奸巨猾的侍寝宰相克劳森最惯用的温和控制药剂。
它不会伤人,却能让人的思维变得迟缓,情绪变得温顺,像一只被拔了爪牙的猫。
“哦,原来不是酒量差,是被人下药了?”我冷笑一声,从围裙那宽大的口袋深处,摸出一支只有拇指大小的深褐色小瓶,“幸好我早料到你会喝错杯子,也料到有人会‘好心’帮你醒酒。这杯‘清醒麦芽’,专治各种装睡和被迫清醒。”
我拔掉软木塞,一股浓烈辛辣的麦芽香气混着薄荷的清凉瞬间炸开。
她没有丝毫犹豫,夺过去一口气灌下,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都咳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但不过几秒,她涣散的眼神就重新聚焦,像被擦亮的宝石,瞬间清明了几分。
可下一秒发生的事,却超出了我的预料。
她非但没有推开我,反而死死抱住了我的腰,把脸深深埋进我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哽咽:“别走……今晚谁都想抓我,利用我,算计我……只有你能让我……不演了。”
我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这酒劲儿,不,这药劲儿,怎么连帝国公主殿下那层厚比城墙的伪装都一起给泡发了?
没时间给我感慨。
我扶着腿脚还有些发软的她,刚从侧面的仆役专用梯溜出酒廊,就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克劳森宰相正站在马车旁的灯笼阴影里,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阴冷的笑意,左手不紧不慢地摩挲着那枚据说藏着毒针的蓝宝石戒指。
“小酿酒师,真让我意外。”他的声音像淬了毒的丝绸,“你以为换掉几瓶酒,就能搅乱大局?公主殿下明日仍需出席枢密院会议,北境公爵的婚配名单,一个字都不会更改。”
我扶着还在轻轻晃悠的莉瑞娅,慢悠悠地从围裙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您说得对,宰相大人,圣旨确实比酒劲儿大。可您猜怎么着——这张从您心腹侍从的靴筒里‘捡’来的行程表,要是现在不小心被风吹到北境公爵政敌的马车里,您说,明天的枢密院会议……会不会多一点意想不到的热闹?”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我继续加码,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再说了,您真以为公主殿下今晚喝的是普通的葡萄酒?那可是我特调的‘记忆回溯’基底,无色无味,但配合‘静心草’的药性,会产生短暂却极其清晰的幻觉——她现在记得的每一句密谈、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都会在明天清醒时,像昨夜重现一样,原封不动地在她脑子里跳出来。您确定……还想让她继续‘宁神’下去吗?”
克劳森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不起眼的货物突然变成了致命武器。
最终,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但我清楚地看见,在他登上马车前,低声对一名隐在暗处的黑衣人说了句什么。
我心中警铃大作,立刻不动声色地从发髻里摸出那根充当发簪的细小金属管,对着天空的方向,用指甲轻轻一弹。
一小撮几乎看不见的信号粉末随风而散。
三秒后,远处商会别院的屋顶上,传来一声极轻微却独特的口哨声——是巴洛姆那家伙标志性的回应。
援兵已动,只待收网。
回到商会别院,我刚拧干一块冷毛巾,准备给莉瑞娅敷在额头上,她却突然睁开了眼,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又像是在透过天花板看着我。
“米丝蒂,”她轻声说,“你说……如果我不想当皇帝,只想开一家小酒馆呢?”
我手一顿,心想这醉话可比清醒的时候烫人多了。
“那你就得先学会偷懒。”我把毛巾轻轻放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比如,把那些烦人的奏折换成酒单,把议政厅改成你的私人品酒室,再雇一个特别会骂人的老板娘,帮你把所有不想见的客人都挡在门外。”
她忽然笑了,在微弱的月光下,笑得像个终于逃课成功的孩子。
“那你来当那个老板娘,好不好?”
我没回答,只是把最后一块冰凉的湿布也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窗外,月光斜切过庭院,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墙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划的记号——那是精灵族用于“紧急联络”的符文。
而更远的神殿方向,晚钟突兀地响了七下。
在宵禁后的王都,这是只有最高级别的警示才会动用的禁忌钟声。
我望着床上已经沉沉睡去的公主,转身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一瓶用红色心形蜡印封口的酒,悄悄塞进了她床底的暗格里。
那是唯一一瓶没有在宴会上展出的“命运之杯”,我给它取名叫“逆命者之吻”。
喝下它的人,会在短时间内,失去所有的恐惧。
她现在或许不需要它……
但很快,整个帝国,都会需要一杯不怕死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