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辆马车最终还是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像一滴融化在夜色里的墨。
一周后的月影节，我终于明白莉瑞娅那晚欲言又止的沉默，究竟意味着多大的麻烦。
王都东市，这个平日里充斥着鱼腥味和叫卖声的集市，被临时改造成了一座琉璃灯海中的“浮空酒坊”。
商会倒是舍得下血本，用坚实的铁木搭起三层环形高台，无数藤蔓缠绕着水晶灯笼，将整个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而我，正站在最中央那个专为我设计的开放式酿酒亭里，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珍稀动物。
身后的铜管蒸馏器在炭火的烘烤下，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淡金色雾气，散发出混合着麦芽与果香的甜腻味道。
身前，六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整齐排列在铺满碎冰的银槽之上，杯底用精灵语刻着只有我能认出的微小符号，分别代表着：顺从、勇气、遗忘、洞察、狂热，以及真心。
宾客们穿着能买下我整个酒馆的华服陆续入场，贵族公子们人模狗样地举着酒杯，嘴上说着“久仰奇迹之酿的大名”，眼神却像苍蝇一样，黏在主位那张空荡荡的座椅上，偷瞄着莉瑞娅预计会出现的方向。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坊间流言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说帝国长公主将在今夜的月影宴上，借蓝瓶酒馆的“定情酒”选定自己的婚配人选。
而我，这个酿酒师，就是那个负责递上“命运红线”的工具人。
可没人知道，那所谓的“助情蜜酒”，早在三天前就被我换成了一款新研发的低度果酒，我给它取了个很贴切的名字——“清醒梦”。
它的口感甜美，如初恋般无害，后劲却能绕过理智的防线，让饮酒之人在情绪最高涨的瞬间，如同梦呓般脱口而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我瞥了一眼角落的阴影，冯·克劳森那老狐狸正站在那里，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实则在轻轻摩挲他那枚镶嵌着毒针的权戒。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像X光一样扫过我的操作台，试图找出什么破绽。
他以为我还不知道他的安排？
哈，地下情报贩子巴洛姆今早送来一只被拧断了脖子的鸽子，肚子里塞着一张小小的密令，上面用他那标志性的飞扬字体写着：“确保三号杯送至七号席”。
那只可怜的鸽子现在正挂在我酒馆的后院风干，我打算明天用它炖一锅鲜美的蘑菇汤，也算物尽其用。
宴席过半，在所有人的翘首以盼中，莉瑞娅终于登场。
她一反常态，没有穿象征皇权的繁复宫装，而是一身裁剪利落的银白长裙，上面用银线绣着暗淡的星纹，发间只别着一支不带任何族徽的素玉簪。
这是她刻意低调的信号，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她在主位落座，环视全场，第一句话就让所有想借机攀附的人僵在了原地：“今晚不谈政事，只论酒缘。”
全场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时机到了。
我拍了拍手，清脆的响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端出那六杯“命运之杯”，朗声宣布规则：“六款酒，六种性格隐喻。诸位可凭自己的直觉选取一杯，饮尽后若能准确说出此酒所代表的心性，便可获得我‘蓝瓶特调’一年的免费供应权。”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贵族青年们立刻骚动起来，跃跃欲试，生怕在公主面前落于人后。
我的目光锁定在舞姬芙拉身上。
只见她如一只翩跹的蝴蝶，借着曼妙的舞姿不着痕迹地靠近候选名单上那位以软弱闻名的三皇子。
她的指尖在与他擦身而过时，轻巧地推了一下他的手肘，将他引向那杯我标记为“顺从甜醴”的酒——那是我特制的“记忆回溯型”，喝多了会在无意识中复述最近听到的、印象最深刻的话。
克劳森的算盘打得真响，是想让这位皇子当众“复述”出某些栽赃莉瑞娅的“密谋”吧。
然而，就在三皇子的手即将碰到杯子的前一秒，一个粗犷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抱歉来晚了！边关的急报刚送完才脱身！”
凯尔·石肩，那个憨厚的步兵队长，盔甲都未卸下，满脸通红地大步闯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风尘与铁锈的味道，与周围的香氛格格不入。
全场哗然，贵族们纷纷露出鄙夷的神色。
这种粗鄙的军官，怎么配踏入如此高雅的宴席？
可莉瑞娅只是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请便，凯尔队长。这里正好缺一个敢说实话的人。”
凯尔挠着头傻笑，大概是口渴了，也不客气，随手就抄起离他最近的一杯酒，咕咚咕咚一口灌了下去——那正是我藏了最强发酵酶的“勇气苹果酒”，专门用来放大潜藏在心底的血性与胆气。
十分钟不到，凯尔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眼神发直，嘴巴却像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开始往外倾泻：
“……其实我也不懂为啥让我来，但我既然在这儿了，那就说句公道话——北境铁矿根本就没缺过粮！是宰相克劳森大人！他让我们边军用三成的军饷去换他指定的那些陈年麦饼，再让我们谎报战马损耗率，把套出来的金币都给他送回去！我最好的兄弟战死那天，到死手里都还攥着那个发了霉的干粮袋！”
全场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克劳森猛地站起，袖中的寒光一闪即逝，他想动手！
但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一直沉默不语的奥兰多·巡礼已经冷冷地盯住了他，一只手按在了剑柄上：“执剑人在此，妄动者，以叛国论处。”
我慢悠悠地举起另一杯尚未有人领取的酒，对着漫天灯火晃了晃，酒液在杯中折射出迷离的光。
“各位看见了吗？这杯叫‘真相发酵剂’。”我轻笑一声，“它不加一点魔法，也不靠什么神赐，只靠时间、原料和最精准的配比——其实爱情也一样，掺了假的甜，迟早都会发酸变质。”
莉瑞娅忽然爆发出一阵清亮的大笑，她猛地拍案而起，目光如炬：“说得好！这，才是我要的男人——不是选夫婿，是选一位敢为帝国说真话的将军！”
她转身看向我，那双总是藏着疲惫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柔软的光。
“至于你……米丝蒂，下次酿酒，能不能专门为我出一款‘抗政敌版’？”
我耸了耸肩，随手翻开了我的账单本：“有需求就有市场，不过——”我用笔尖点了点空白的页面，“得加钱。”
窗外的高台上，精灵外交官伊芙琳悄然收起一片刚刚录下全程的月光叶，对着它低声自语：“这一夜的故事，足够古老森林传唱十年了。”
而在人群的尽头，奥兰多默默地撕碎了怀中那份《关于米丝蒂·琉恩是否具备‘伪神职者’特征的初步评估报告》的第二版草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道：
“她不是伪神职者……她是让神迹本身，都变得多余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