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托黛尔看着格格丽亚憋红的脸,稍微松手,让一丝丝空气流入她的口鼻。
“我让你呼吸,你保持——”
话未说完,格格丽亚一口咬住阿托黛尔抵在唇边的食指,仿佛要将自身遭受的痛楚,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阿托黛尔痉挛一下眼皮,前臂肌肉随之骤然绷紧。
“……只要你能安静,”她移开其余四根手指,独留食指固定在格格丽亚齿间,“这样也行。”
“你不怕我咬断?!”格格丽亚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话语。
阿托黛尔默不作声,将全身力量压向格格丽亚的腹部。
温热的血液再次涌出,血色中的紫色已显著消退,转为健康的暗红色。
几乎同一时刻,食指的指骨在格格丽亚齿间发出悲鸣。
皮肤被咬破后,牙齿坚硬的异物感,透过骨头直抵神经。
她抬头,与格格丽亚的目光短暂交汇,随即继续处理血液中的毒素。
唯有那根被死死咬住的食指,在口腔的咬合下,难以抑制地颤动。
“可以了。”
随着阿托黛尔收手,作为静音道具的食指,也得以从齿间滑脱。
格格丽亚身形一晃,侧倒在血泊中。
穿窗而过的碎月落在她的肩头,只照亮一侧肩甲,大部分身体仍浸在月光的背面。
“嘶——”
她圆睁着双眼,五官被剧痛扭曲,让面部的阴影更加滞重。
“呃啊……”
格格丽亚断断续续呼吸,每动一次,腹部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最后只能徒劳地抽搐,身体像被抽走骨头似的蜷缩。
“安静点。”阿托黛尔用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说,“那东西的唾液有毒,我用魔法帮你换了一部分血。”她捂住作痛的食指,看着格格丽亚一点点撑起身体,又重重跌回去,“之后多吃红浆果和鹿肉。”
“你都要把我肚子压瘪了!”
阿托黛尔侧耳谛听周围的声音,随后将头转过去,由于太黑,细节看不清楚,唯见宫殿似有若无的轮廓为背景浮现。
她朝前迈两步,左右环视,但眼前只有浓重的黑暗如屏风连成一面。
“做什么?”格格丽亚靠在墙壁上喘息。
“找魔物。”
格格丽亚闻言,摸索着抓住身侧的佩剑,将剑尖戳进地板缝隙,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
“你……”她盯着阿托黛尔即将没入黑暗的背影,“别离我太远!”
“没有过来。”
“听你的语气,”格格丽亚难以理解这份冷静,“这倒成了坏事?”
“你的哀嚎没有把它吸引过来,而我也没有补充药剂。这里有光,在这里打,更有利。”
“但你刚刚让我安静。”
“因为我不想在治疗你的时候被袭击,尽管如此,你还是哼哼唧唧。”
“因为痛啊!痛还不让说?”
阿托黛尔默然。
“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能操控声音的魔物。”她来回扫视着窗外月光与殿内的黑暗,“具体种类,我也无法确定。”
“还有猎人不知道的?”
阿托黛尔回到格格丽亚身边,一边用魔法帮助腹部伤口进行愈合,一边压低声音:“它没有循声找你,这是个线索。留在这片光里,你应该是安全的——我推测,它可能厌光,或者至少……在光线下行动会受到限制。”
“你呢?”格格丽亚捕捉到言语里的离开之意。
“找人。”
“我也去。”
阿托黛尔果断拒绝:“我不会一边保护你,一边战斗。”
“不需要!”
“也别觉得我会因为你被魔物杀死而愧疚。”
“我说了!不、需、要!”
格格丽亚忽然提高嗓音,下一秒,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企图将扩散出去的声音堵回去。
阿托黛尔静静地看着这一系列动作,等待一会儿,才开口:“魔物没有因为你的声音过来,这表明有光的地方很安全。”
“我不是在害怕!”格格丽亚有些不安地说,“你忘了你在教会做过什么?忘了你带走的魔女?现在重犯就在眼前,你要我眼睁睁看你离开,然后回去重新集结队伍、发布通缉?!”
“说到这个,帕德里克明明让你带我去见魔女,为什么要擅自把我关起来?”
格格丽亚一时语塞。
她不能说出帕德里克与梅恩之间的合作,更不能透露那次谈话——帕德里克谈德雷克斯的绯闻、梅恩的处境,以及最关键的,猎人与魔女间的亲缘关系。
所有这些,通通不能透露。
而且帕德里克在谈什么事情的时候通常会让她回避,但在小庭院的谈话,帕德里克一反常态地默许旁听。
尤其是他对梅恩说的:“至于那位猎人,虽然已经猜到她的真实意图,但仍需一份确凿的实证。”——难道不也是说给她听的?
唯其如此,她才会将猎人引向审讯室,看看对方作何反应。
“不说算了。”阿托黛尔似乎没有追问的兴致,目光从格格丽亚脸上移开,投向一旁的黑暗。“卢西亚诺·法雷尔。你知道他吗?”
“你从哪里听来的?!”
阿托黛尔将目光转回到格格丽亚脸上,“看你的反应是知道的?”
“他是教皇厅的逃犯。”格格丽亚吞咽一口唾沫,声音干涩,“七年前,因为圣河镇的事被停职调查……随后,就在调查期间人间蒸发了。”
“卢西亚诺现在就在这座宫殿里。”
“谁的宫殿?”格格丽亚一怔,随即脱口而出,“你说德雷克斯?”
“我不重复第二遍。”
“为什么?”
“你指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阿托黛尔适时地陷入沉默。
她要杀卢西亚诺这件事,绝不能说出去。
考虑到自己不认识卢西亚诺,带上格格丽亚或许是明智的选择。
但从她刚才的反应来看,她想要的恐怕不是处决,而是将卢西亚诺押回教皇厅受审。
她会允许自己杀死那个男人?
“卢西亚诺可能和王室有合作。”格格丽亚自顾自地说,“不然我想不到他在黑森堡现身的理由。”
“或许。”
格格丽亚“唔——”一声,陷入思索,多半还在考虑卢西亚诺出现在德雷克斯宫殿的缘由。“我要把这事告诉老师……还有你带走魔女的事。”
“随你。”
“然后,”她指着阿托黛尔,“我要跟你一起。”
阿托黛尔沉默得比平常更久,随即点一下头。
“你同意了?”
“嗯。”
“为什么?”格格丽亚不明所以地捏住下颌,“你之前说过,不会保护我,也不会为我的死愧疚。”
阿托黛尔没有回答,径直走入浓稠的颗粒状黑暗中;格格丽亚跟在身后,畏畏缩缩地捏住她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