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格格丽亚在衣角下暗暗攥紧双手,朝前方的阿托黛尔低唤一声。
没有回应。
四下过分的静寂。
侧耳倾听,不闻任何声音。
风没有吹来。
凌晨时分,虫也不叫。
雨水声亦不闻,走路声亦未入耳。
这么说来,猎人好像提到过魔物能制造的隔音屏障。
格格丽亚左右环顾,置身于宛如包裹着蜡膜的黑暗,难免思绪万千。
所想起的,也是符合黑暗基调的坏事与坏情绪。
“说点什么呗。”格格丽亚再度开口,声音轻得仿佛落入海面的雨,“你的手指好些了?”
“嗯。”
得到回应,她多少松了口气,随即又加重语气:“这样说话会不会把魔物引过来?”
“有可能。”
“但要是不说话……我有点……”
阿托黛尔半转过头,看着衣角被牵向身后的一角,自顾自开口:“你不是不怕么?”
“当然不怕!”格格丽亚立刻顶回去,“我抓着衣角是怕你跑了。难道说……其实是你怕?”
怕。
她在心间承认。
但恐惧与魔物无关,而根植于她亲手做出的抉择。
是她放任苏菲亚出门查探,任由其遭遇危险。
也是她将莉娅藏于衣柜,任其陷入孤独无援的幽闭。
但不能着急。
至少不能表露。
阿托黛尔缓缓进行一次深呼吸。
然而担忧却像夜鸟的眼睛,在黑暗中直定定逼视过来,将她试图按捺的心绪从暗处扒出,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突然间,格格丽亚抓住衣角的双手传来一股向前的力。
她只得一边攥紧衣角,一边跌跌撞撞地跟上,腹部的伤口开始在颠簸中抽痛。
“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
“那个谁不会有事的!”
阿托黛尔闻声停在楼梯转角,格格丽亚猝不及防地撞向她的后背,好在手中攥着衣角,才堪堪撑住没有摔倒。
“你怎么知道?”
“我……我只是觉得……”
“你带队抓我,结果整队人都死了。”阿托黛尔抬手打断,“凭什么笃定苏菲亚没事?”
“那你找到她的尸体了?”
阿托黛尔看着格格丽亚手捂腹部的动作,随后说:“如果跟不上,就回到有月光的墙角,那里是安全的。”
“不止我,你的食指也伤了!我咬得那么狠,还握得稳剑么?”
“已经好了。”
“什么?”
阿托黛尔竖起右手食指,整根手指都好端端的,连一丝破皮或牙印都没有。
“你说你不擅长治愈魔法!”
“是不擅长。”
“这怎么解释?”格格丽亚上前一步,“我明明咬破了!还尝到血了!”她说着扬起脸,与阿托黛尔对视,“你替我止血包扎,结果按着我的伤口放血……这事暂且不提!可你为什么不直接治好我的伤?就像治好你自己那样!我都没看见你施法,你的咬伤就好了?!”
“你用不了这个。”
“我的魔法耐受等级是A级,你知道有多少人连C级的门槛都摸不到吗?”
“所以你认为自己高人一等?”
“我是说!以帝国现在的魔法水平,根本不存在我用不了的魔法!”
“这不是魔法。”阿托黛尔斟酌言语,“我不是学院派猎人,没系统性地学过魔法。以前……全靠猛灌增强自愈的药剂硬扛。可能因为喝多了,所以现在,伤口好得特别快。”
“放屁!”
“爱信不信。”
格格丽亚又逼近一步,声音激动得微微发颤:“你在长廊被刺中,也是一下子就痊愈了!这根本不是药剂能做到的!”
“既然你提起,”阿托黛尔不露声色地转动眼睛,“手戴钢爪的那位,怎么没与你同行?”
“她不是我的上司,我也不是她下属。她去哪关我什……你别岔开话题!”
“一定要知道?”
“你觉着呢?”
阿托黛尔久久地沉默不语,精灵的身份自然不能透露,异常的自愈能力又必须搪塞过去。
该如何解释?
她毫无头绪。
僵持于此同样不利。
业已将格格丽亚带到楼梯口,弃之不顾不妥;况且需要她指认卢西亚诺,而苏菲亚的安危也待确认。
“找到苏菲亚就告诉你。”
“不行。”格格丽亚一只手捂住腹部,“你让我那么惨、那么疼,还让我跌跌撞撞地跟着你跑,搞得伤口又裂开……可你自己的伤呢?就这么轻飘飘地好了?凭什么?!”
“我不会说的。你若想闹脾气,大可以一个人行动。”
格格丽亚霎时沉默。
理由不言而喻,她绝不敢一个人留在这沉沉的黑暗里。
想要自主行动,必须等到多少安全些的时刻。
她攥紧阿托黛尔的衣角。
周围的黑暗漫无边际,不见一星半点的光亮。
倘若时间正常运转……那么距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
现在,正是一年中夜间最漫长的季节。
“不闹了?”阿托黛尔注目格格丽亚在黑暗中呈现出的面庞,“怕的话,就不要让我心烦。”
“你说找到那谁就告诉我。”
“她叫苏菲亚,不是‘那谁’。”
“到时你必须告诉我!”
阿托黛尔静默片刻,像是对聪明的大型犬训练指令一般开口:“跟我念,苏—菲—亚。”
格格丽亚抱臂不语,一个念头随之浮现:
何苦非要带队抓捕猎人呢?
为了报那一箭之仇,导致整支小队覆灭,自己也被困于魔物横行的黑暗。
但谁又能想到德雷克斯的宫殿里会有魔物?
而比魔物更让她感到羞耻的,是此时此刻,以如此狼狈的姿态承受阿托黛尔的羞辱。
不就一个名字吗?
我又不认识苏菲亚,叫“那谁”怎么了?
“蹲下。”阿托黛尔突然说。
格格丽亚没听清似的侧起耳朵,下一瞬感觉身体被用力一推,踉跄着跌倒在楼梯平台上。
首先感知到的是坚硬的地板,随后是充满侵略性的冷意,最后才是臀部传来的闷痛。
“不就是没念名字,至于推我吗?!”
话音未落,阿托黛尔横向挥出一剑。
几乎同时,一个极其古怪,且无法归类的声音,在距离格格丽亚很近的地方响起。
不是人类的声音,也绝非兽鸣。
最核心的怪异点,在于蕴含着某种拒绝被听觉捕捉的要素。
格格丽亚直觉,若能抓住这点,便能理解声音的全貌——但做不到。
声音一旦消失,认知便会撞上看不见的墙壁,只剩极其古怪这一印象,顽固地残留脑际。
“我还以为魔物没有寻声找来,”阿托黛尔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结果一直跟着我们。”
格格丽亚重新环顾周围。
四下弥漫一如往常的气味,传来习以为常的心跳声。
可乍看上去是现实世界,而实际未必。
或许从遭遇魔物的那一刻起,她身处的世界,便与记忆中的世界失去可以相互印证的凭据。
格格丽亚小心翼翼地爬到阿托黛尔脚边。
吞噬一切的浓黑,浓厚得仿佛扯断眼球神经。
耳朵也只能交替听见挥剑的破空声与无法归类的古怪声音。
在这无隙可乘的黑暗里,她恍惚觉得,黎明再不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