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托黛尔举剑屏息,手感命中,却不见血迹,可见创口不深。
她将掌心抹过剑身,缓缓向剑尖抹去。
随着这一动作,剑刃泛起一层毛茸茸的冷白色的光晕。
没有涂抹专用药剂,无法真正杀死魔物。
用与魔物同源的魔法附魔,终究只是令其疼痛的权宜之计。
若要彻底消灭这东西,必须用墓穴泥灰、蚀铁蜴毒腺与受咒月露熬制的合剂。
阿托黛尔再次挥剑,精准截击俯冲过来的黑影。
攻击被看穿,魔物身形一滞,旋即在半空展开蝠翼,翼膜鼓荡着腥风猎猎作响。
脸上残存的人类轮廓已然扭曲,双眼退化为血红色的小点,嘴唇向后撕裂,露出两排针状獠牙。
“还真是我最不想遇见的类型。”
阿托黛尔仰面观察。
话语出口的同时,魔物发出一声混杂着人类呜咽与蝙蝠的吱吱怪响,顺势在空中翻转。
阿托黛尔一个侧滚躲过利爪。
蝙蝠的指甲擦过她的脑袋,发出刺耳的咻咻声。
一击不中,蝙蝠立即振翅升空,在穹顶下盘旋,寻找下一个攻击角度。
“猎人。你是猎人。猎人。”它用黏稠如泥水的声音低语,“喝猎人的血……猎人不能流血……”
阿托黛尔紧盯空中的黑影,在心中默算飞行轨迹,然后向前冲刺,踩上楼梯平台的护栏,借力朝蝙蝠扑去。
蝙蝠显然没料到猎物会主动攻击,慌乱中翼膜被阿托黛尔的剑划开一道裂口,黑色血液顿时淋淋泼洒。
凄厉的惨叫中,魔物失衡坠落。
阿托黛尔翻越平台追击,剑刃直指其头颅。
蝙蝠在她跃下的那一瞬展开双翼,借着反弹力向后飞去,消失在黑暗里。
“我最烦会飞的。”
阿托黛尔咒骂一声,心知与这东西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蝙蝠类魔物最擅长突袭,它们有足够的耐心在黑暗中等待致命一击。
她不可能在无时无刻的袭击威胁下分心搜寻。
因此,找到苏菲亚前,必须优先解决掉这个会飞的东西。
阿托黛尔返回楼梯平台,揪住格格丽亚的衣领将她带到充溢月光的地方。
“你留在这里。”她把格格丽亚往墙角一搡,“我去找那个东西。”
“我一个人?”
“蝙蝠类魔物怕光,这里是安全的。”
“但…但是……”
“你如果想让我留下、想拒绝,或者有任何别的念头——”阿托黛尔倏然俯身,将阴影压入格格丽亚眼底,“都不要说出来。我最后说一遍,你留在这里,我去找那个东西。”
格格丽亚捂嘴点头。
“莉娅、苏菲亚两边都……偏偏在这时候来个最麻烦的!”
阿托黛尔骂骂咧咧地没入黑暗。
宫殿里弥漫着蝙蝠血酸腐的气味。
四下死寂,只有她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在大厅里訇然回响。
她跑上二楼,左右张望,毫无动静,空无一人。
眼前沿走廊排开七八扇客房模样的门,每一扇都紧闭着,悄无声息。
阿托黛尔逐个看去,没有魔物藏匿的痕迹,所有的门也都严丝合缝,毫无被闯入的迹象。
雕花的、饰有狮鹫徽章的、镶嵌玫瑰图案的……每一扇门都洁净完好,散发着拒人于外的寂静。
她再次从前往后慢慢确认一遍,依然一无所获。
无奈,只得静立原地,侧耳细听。
全无任何声音,整个宫殿犹如废墟般死寂。
稍顷,有声音传来。
咯噔,咯噔。
指甲敲击硬地板的声音。
声音在高旷而又不闻人声的走廊里异常清晰。
阿托黛尔立即意识到,这很可能是魔物的陷阱。
但这明确的认知非但没有带来安定,反而动摇着更深层的东西。
在这干涩的回声中,她感觉自己从追捕的猎人,变成被引诱至夹鼠板前的老鼠,一个清醒却不得不涉险的猎物。
“呵呵。”
阿托黛尔露出近乎可怕的笑,主动向声音源头走去。
由于声音太大,一时难以判断来自哪个方向。
好一会儿,她才断定来自右侧走廊的尽头,于是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快步朝那边赶去。
敲击声从尽头的门的内侧传来,听起来似乎相当遥远,实则仅隔一层木板。
就在这时!
这时,有什么东西突然从侧方袭来,头脑中的神经咔一声绷紧。
阿托黛尔举剑格挡,但还是慢了半拍。
蝙蝠以蛮横的冲力将她撞入房间!
轰!
门板向内轰然倒塌。
屋内昏暗,浮动着灰尘的气味。
阿托黛尔在房间里翻滚数圈,才踉跄站定。
“呃。唔。”
蝙蝠在门槛外急切地来回踱步,显然想趁阿托黛尔未稳时追击,可靠近门口,便像撞上看不见的墙壁一般瑟缩脖颈。
僵持数秒后,它滑翔而起,用倒钩般的脚爪扣紧二楼护栏,就此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内。
不能进屋?
阿托黛尔默然思索。
还是房间里有什么东西让它不能进来。
她四下环顾,周围空无一物,既无家具,又无灯盏,唯有一片若明若暗的月光,给所有东西蒙上一层淡淡的灰白。
是月光。
阿托黛尔心中了然,紧握剑柄冲出去。
蝙蝠亦在同一时间前冲,翼膜掀起的腥风吹散她的头发,露出尖尖的耳朵。
左翼的剑伤仍在滴血,却丝毫未减凶性,利爪直掏心口。
阿托黛尔不闪不避,抬臂硬扛。
噗嗤!
利爪洞穿小臂。
蝙蝠没想到阿托黛尔会有这样的举动,在这之后,子母剑顺势向上撩击,直接砍进它的翼根。
“吱!”
一声比之前更凄厉的惨叫响起,蝙蝠的翼膜被撕开一道骇人的裂口。
就在它失衡下坠的时候,她将手臂从利爪中抽出,就着血肉模糊的伤臂攥住蝙蝠的一只脚踝,用尽全身力气拽向地面。
砰!
不等蝙蝠起身,阿托黛尔跨步上前,用子母剑连续刺击。
剑刃上的附魔白光灼烧着魔物的皮肉,随之翻出一股焦臭的黑烟。
“啊——!”
蝙蝠在剧烈的疼痛中发出哀嚎,旋即用利爪刺穿阿托黛尔的脖颈!
尖锐的指甲从一侧刺入,又从另一侧带着血珠穿出。
世界在阿托黛尔眼中褪色。
她凭借本能,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剑柄,子母剑的利刃在蝙蝠体内由下腹径直向上剖开,如同给黑暗本身划开一道豁口。
滚烫的黑血泼溅上她的面庞与头发。
蝙蝠用缩成红点的眼睛看过去,不像在看一个受伤的猎人,而是在凝视一尊不死不痛的白发恶魔。
“恶魔”回应它的,则是一个咧到嘴根的凶狠笑容。
然后,她松开剑柄,用尚能活动的手,握住贯穿自己脖颈的利爪,缓慢地将其从血肉中抽出。
治愈能力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封合创口。
“躲躲藏藏的小杂碎!”
阿托黛尔握着蝙蝠抽搐的脚踝一寸一寸地拖过门槛,完全暴露在冰冷的月光中。
“不!不能进屋!”
蝙蝠发出最后的尖叫。
咔!
嚓!
剑光一闪。
头颅一路沾染着黑血,滚落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但阿托黛尔知道,这不算终结。
没有专用药剂,武器无法给予魔物真正的死亡。
为防止身首重新结合,她必须将头颅带在身边。
她走上前将头提起。
冷清的月光下,那张残留着人类轮廓、布满黑血的脸,终于清晰可辨。
是梅恩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