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苏菲亚从另一边的楼梯下到一楼,惨叫声便从身后追来。
她蓦然回首。
宫殿依旧幽暗,但完全遮蔽视野的感觉,此刻消散大半,能够勉强看清厅堂的环境,以及天花板上数个如同窟窿般的小天窗。
月光从天窗爬入少许,不足以驱散黑暗,只是给浓郁的夜色刷上一层光斑。
苏菲亚向前探头,视野所及,没有活动的东西。
那声惨叫是什么?
怪物的?
还是……有谁遇袭?
她决定等一等,或许能有后续,然而无论怎样谛听,再无动静。
不久,照入大厅的光线亮了一些。
莫不是月亮升到宫殿的穹顶,或者天亮前的鱼肚白?
她擤一下鼻涕,借助月光,极其缓慢地向前挪移。
鞋底摩擦地板发出沉闷的嚓嚓声,听起来竟与之前的指甲敲击声极为相似,两者都带着不受空间限制直接响在脑中的非现实余韵。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够多了。
还是要赶紧回去。
苏菲亚沿原路返回,慢慢接近最初遭遇怪物的区域。
如一开始凭直感所意识到的那样,遮蔽眼球的黑暗已然退去,笼罩四周的是属于夜晚的黑。
她揉揉眼睛,让过度紧张的心跳慢慢平复,黑暗也如同剥洋葱一般揭开帷幕。
地面、墙壁、天花板,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
脚边、吊灯上、廊柱旁,目光所及全是尸体。
苏菲亚霎时明白手心的血从何而来,在黑暗中摸索墙壁时,就沾上了不知属于谁的血。
血味弥漫。
空气静止一团。
她当即止步不前,恍惚有一种被尸体从四面八方包围的窒息感。
一个短语在她脑中浮现:
死后世界
带着墓穴土腥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冰水浸透骨髓的世界。
那里或许并非给人以厌恶感的场所,但不该是由尸骸所构筑的这个世界。
呼。
冷静。
苏菲亚小心翼翼地跨过面前的尸体,心脏在胸间发着干涩的撞击声,由此还能听见瓣膜的一开一闭。
她一只手捂住胸膛,另一只手按住墙壁。
虽然壁面布满血迹,但若不借力支撑身体,双腿会立刻瘫软下去。
先前在黑暗中逃亡,大概就是被尸骸绊倒。
但那时,黑暗吞噬细节,恐惧淹没思绪。
如今不同。
在知晓真相的当下,她允许身体出现生理性恐惧,允许双腿颤抖不停,唯独不允许跌倒,不允许自己再与地上的尸骸有任何形式的接触。
沉默行进间,她想起去圣河镇监狱探望姐姐时,偶尔会看见停尸间外,盖着崭新白布的尸体在担架上一字排开。
白布白得刺眼,将尸体的惨状与血色隔绝在外,只留下死亡这一肃穆且抽象的概念。
对尚未成年的苏菲亚来说,那里的一切都灰得碍眼。
从走廊高处的小窗投射进来的黑蒙蒙的天光,将万物稀释得模糊不清。
她只能凭规整的凸起猜想,大约有一排人,静静地躺在担架上面。
当时并没有感到恐惧。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缺乏现实性。
圣河镇监狱的走廊过于绵长,天光过于晦暗,相比之下,覆着白布的形体小得可怜,使得尸体看上去不像尸体。
姐姐知道这件事后,曾安慰她说:尸体都是悲哀而静默的。既然已经彻底死去,就没什么好怕的。
直到后来,姐姐也变成盖上白布的一员。
苏菲亚停下脚,缓缓吐出一团气。
可能是想到姐姐的遭遇,另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从心脏深处涌起,将面对纯粹死亡时的战栗冲刷殆尽。
她望着四周的尸骸。
既已彻底死去,又有什么好怕的?
苏菲亚一鼓作气地回到离开时的房门前,最后一次转头望去,横七竖八的尸体似乎在淡白色的月光中森森浮现。
尸体不再仅仅是尸体。
它们仿佛会随时悄然站起,只是在静待她转身;而等她离去,它们便会开始低声交谈——谈论躺姿是否妥当,谈论今日的晚餐,谈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的酸涩感。
这才是死后世界。
为了不打扰这份安宁,她将门在身后掩上。
走过门边的浴室,来到房间的最里面。
空空荡荡。
月光在地毯上拉出一道白得惊人的光。
阿托黛尔、莉娅统统不见。
苏菲亚坐到床边,向窗外眺望。
雨水止息。
不闻任何声音。
继而,弯曲脊背,将双手牢牢抱在后脑勺上,一动不动地整理思绪。
猎人不见才显得合理。
她的目标本就是魔女,对魔女虎视眈眈的,又岂止明面上的教皇厅与王室。
无数双藏在暗影中的眼睛,都在等待德雷克斯的婚礼结束,在那之后“不得闹事”的禁令也会随之取消。
为确保养女的安全,必须提前动身。
这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是职责所在的必然决定。
只是……
只是……
苏菲亚望着天空中仿佛冻僵一般静止的云,嘴唇若有所语地微微颤动。
没有只是,能倚靠的只有自己。
莫如说,从来都只有自己。
其余一切皆不可依。
行动派?
言出必行?
在某种程度上合理,但仅对她的养女生效。
苏菲亚捏住袖口擦去脸颊的汗。
今夜的风冷得出奇,身体却仍在不停冒汗。
汗水拭去后,皮肤上好像开始凝结一层又凉又硬的冰。
与此同时,她闻到什么,用鼻子“嘶——”地深深吸气。
浓烈的血腥味蛮横地灌入肺腑。
气味并非来自外界,而附着在衣服上、手掌间、发丝里……
之前的清洗,在此也失去意义。
苏菲亚拍拍脸,整顿一番情绪。
现在不能出去。
怪物可能还在宫殿里。
至少得等到相对安全的时段。
比如白天。
到那时……德雷克斯看见满屋尸体,婚礼是否还会继续?
假如继续,卢西亚诺必然参与。
届时人声鼎沸,正是行刺的绝佳时机。
说不定还能问出关于圣河镇研究的事,从卢西亚诺房间带出的资料里,唯独缺少那一页。
衣服也必须换掉,血迹太过显眼。
苏菲亚走到房间的衣柜前,握住把手向两边拉开。
光线涌入柜内。
莉娅蜷缩在层层叠叠的衣物间,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苏菲亚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