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苏菲亚问莉娅,“阿托黛尔没有带你离开?”
莉娅在层层的冬衣中伸出脖颈,将目光投向苏菲亚的左侧,然后看看右侧,片刻后,才开口说:“妈妈没有和你一起。”
“什么意思?”苏菲亚抬手擦汗,举到一半又放下,“到底在搞什么啊,你们两个?”
“妈妈去找你了。”
“我有说一会儿就回来……”
“一会是多久?”
苏菲亚默然。
好不容易说服内心接受猎人离去、必须独自面对的现实,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有离开,反而将最珍视的养女藏进衣柜,独自出门寻找自己。
“妈妈还说,”莉娅小声补充,“外面有魔物。”
“这个……没有伤害我,不知道为什么。”
“有见到妈妈?”
苏菲亚摇头。
莉娅一只手拨开臃肿蓬松的冬衣,另一只手扒住柜门边缘,慎之又慎地将上半身从衣物的空隙里探出来。
身体的移动带起一阵毛茸茸的摩擦声。
将头几乎完全探出衣柜后,她一度大大伸展双臂,仿佛在确认活动范围,而后将黏在额前的头发向后捋,尽管头发看上去并不怎么乱。
“能搭把手吗?”莉娅将双臂朝向苏菲亚,“我一个人,不太好使力。”
“你想出来?”
“不能出来?”
“我的意思是……”苏菲亚在对方直勾勾的目光下捏一捏鼻翼,“阿托黛尔把你藏进衣柜,也许是觉得待在里面更安全。”
“但你都回来了。”
“我等会儿还要出去。”
“等会?”
“我和阿托黛尔一起行动,是觉得她能帮我。”苏菲亚将头转向窗外,“现在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一个人行动,说不定还轻松些。”
莉娅听罢,身体微微前倾。
“你在生我的气?”
“不会啊!”
“我之前说的一些话,在你听来肯定很过分,但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
“我不是在怄气。”苏菲亚连忙摆手,“真的。你和阿托黛尔之间只是缺乏交流。她在浴室的时候,还问过我……”她眯眼回忆,随后一字一板地复述,“问我,‘你觉得我像个母亲么’?”
“所以你看,”苏菲亚对莉娅报以微笑,像是侍从应对贵族诘问时常有的笑法,“你们两个只要好好谈谈,没问题的。”
“你呢?”
“我怎么了?”
莉娅抬手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事情结束,你去哪?”
“如果闹得不大,换个城市生活。”苏菲亚仰头看向天花板,“虽然你妈妈提议过去南边,但那里太远了。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南边?”
“呃,对。地名不知道,路线不知道,就知道一直往南走。”
“那里……应该是爷爷的家乡。”
苏菲亚点点头,认真地看莉娅的脸。
话似乎没说完。
关于如何知道,知道多少,她的爷爷又与家乡有何种感情——这些话题本应衔接之前的对话自然涌出。
但莉娅只是保持沉默。
这不是搜寻恰当词句造就的一时性沉默,而是话已说尽的沉默。
无奈,苏菲亚用小指蹭了下眼角,开口:“这不挺好?”
“所以我想……你和我们一起。”
“我干嘛去。”苏菲亚几乎立刻回应,话语出口便觉生硬,移开脸补了一句,“那里太远了。”
“因为事情不可能无声解决。你所期待的‘闹得不大’,不会发生。在长廊时,魔女审判团的人已经看见你的脸了。”
说话时,莉娅目不转睛地注视苏菲亚的眼睛,像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只是看着。
她抬手搓一下耳朵,接着说:
“我知道,一开始你或许只当是‘暂时合作’。但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你想安全……唯一的可能就是跟着我妈妈。”
“谁让她突然在教会发神经捅人。”苏菲亚不置可否地回道,“结果变成这样。”
“妈妈有很深的心理创伤。爷爷说过,和她在一起,总能感觉到死的阴影。”莉娅将声音沉下去,“阴影总试图将她包裹进去……但那是不可能的。你摸过她的耳朵,知道她是精灵。所以死亡裹走的,永远是她身边的人。每裹走一人,妈妈自身,也会被不可逆地磨去一分。”
苏菲亚一时无语。
“所以,她才会用自虐的方式折磨自己。”莉娅继续说,声音受其影响,变得和阿托黛尔一样冷澈,“或者说,那是她向自己证明还能感到疼痛、从而确认自己活着的唯一方式。”
她垂下眼帘,神情变得有些遥远。
“我不知道妈妈进浴室前,你是否听见我们的谈话,那时我就因为她在长廊选择硬扛,对她发火。”
苏菲亚思索良久。
死亡如同物体在阳光下投出的阴影,跟在阿托黛尔身侧等待时机。
一旦寻到空隙,它便会从阴影中闪出冷森森的原形。
这让她想到门外的尸体,姐姐的话语随之冒出脑际,就像沉溺水中的人被浪头猛地拍出水面。
死亡真的悲哀而静默?
这到底是对死者说的,还是活着的人呢?
“妈妈,”莉娅一边在衣柜中调整坐姿一边开口,“她肯定不会希望你走。”
“这,说不准。”
“虽然她在长廊抛下过你,但后来不也回来找你?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偏袒她——抛下你,找回你,都是她自己的决定。但这恰恰说明,尽管有过犹豫,你也已经是她非常信任的人了。”
“谢谢。”
苏菲亚说道。
使用这类词语,往往是在想不出其他任何恰当的言语,而又不便沉默时,一种迫不得已的社交回应。
“遇到你之后,我觉得妈妈精神上安稳多了,虽然不太容易从脸上看出来。你们之间,肯定有某种脾性相合的地方。为什么,我说不清。”
“因为我是个外人。有些话,你肯定也不会对阿托黛尔直说,对不对?别误会,我说的外人,不是那种带有疏离感的称呼。恰恰相反……有时正因为在意,反而会刻意保持距离;而对真正意义上的外人,倒能卸下这种负担。”
“我希望你留下来。这可能是因为我对之前伤害你的话感到愧疚,也可能,我就是真心这么想……无论如何,我最想看到的,是妈妈能真正好起来。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我试过,连一条缝都撬不开。”
苏菲亚喀喀有声地摇晃两下脖颈。
“到时候再看吧。”她的回答含混不清,“对你、我,甚至对阿托黛尔来说,结局不都只有那一个么?过程没那么重要,对她来说,这可能反而是一种……”
她没有说完,把话语权转交到莉娅手中。
莉娅张开嘴唇,旋即闭成一条缝,一切言语都消融在冥冥的寂静中。
这沉默让苏菲亚想起阿托黛尔,时间如何在她手中次第死去,烧成一撮又一撮苍白的灰烬。
远处传来鸟鸣。
窗前的围墙外面,一辆马车正叮叮咣咣地驶过。
黑森堡的天空一点点亮起。
厚重的灰云被一股不可见的力量驱散,渐次变得七零八落。
如今唯剩天角孤零零地悬着几片残絮,而掠过树梢的北风,又将它们吹向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