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托黛尔拿着梅恩的头,转脸望向窗外。
天空微微有光漏出,但大部分还浸在将褪未褪的夜色中。
雨水止息,虫声俱寂。
只有房间里笼罩的深度静谧。
侧耳倾听,传来多少缺乏现实性的风吟。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回手中。
今晚真的涨见识了。
先通过勘察,排除蝙蝠类魔物的可能——结果袭击的正是蝙蝠。
等到将其斩首,又揭晓这鬼东西是梅恩变的。
阿托黛尔一边思索,一边踱到门口。
人类想变成魔物,只能与恶魔交易;在北部战线与嫉妒交手时,我见识过。
所以,宫殿里藏着恶魔?
但为什么要选择梅恩?
如果恶魔想要报复,绝不会蛊惑与我只有点头之交的陌生人。
若非它们,那会是谁?
单凭感觉,此事可能与德雷克斯有关。
去找他?
阿托黛尔思索着,想到衣柜里的莉娅,朝门外吁出一口长气。
没必要为这家伙费劲。
是自愿堕落还是含冤受诅,都和我没有关系。
凌晨的宫殿弥漫着一股死气活样的气息。
铁灰色的天光从高窗投下,拉出长而斜的阴影。
阿托黛尔提着梅恩的头,步履稳定地前行。
鞋跟叩击地板,敲出咯噔、咯噔,容易陷入沉思的白噪音。
莉娅待在衣柜中应该安全,但必须尽快回去。
苏菲亚……稍后再找吧。
还有魔物的身首感应,手中的脑袋需要找一个带符文的盒子封起来。
思绪至此,一些零散的人语被风带进耳朵,从音色判断,一男一女,格格丽亚的声音混在其中。
阿托黛尔走下楼梯。
随着平板单调的足音,低语即刻消失无影。
她停在楼梯平台,从护栏边望下去。
格格丽亚背靠着紧挨窗户的墙壁,天光在她的肩甲上闪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而德雷克斯圆鼓鼓的身躯,则像海豚一样在不甚清朗的晨光中,突兀地膨胀出去。
“解决了?”格格丽亚抬头,与阿托黛尔四目相对。语气恢复一贯的凛然,仿佛之前捏住她的衣角、瑟缩脖颈的少女只是幻觉。“我有听见惨叫声,现在静了下来。”
德雷克斯跟着点头:“我也听见了……这么说,魔物当真存在?”他用求证的眼神看阿托黛尔,“我的人在宫殿内排查时,发现了格格丽亚小姐。我过来了解情况,她只说你去处理——这,算处理完毕?”
“不算。”
“是什么样的魔物?”德雷克斯追问,“虽然听说是蝙蝠,但还是想向你确认。”
“梅恩变的蝙蝠。”
格格丽亚侧起耳朵,仿佛听见难以理解的词汇。
阿托黛尔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抬起手,将凝固着惊骇的面孔展示在两人眼前。
“我只砍下了它的头。”
德雷克斯不露声色地抽动一下嘴部肌肉。
这与他所见的猎人完全不同,其他猎人要么当场结果,要么驱逐设伏。
而将魔物的头颅作为战利品展示,远远超出他的认知,只能用更为私人化的理由解释:
恶趣味。
“拿走!快拿走!”格格丽亚将身体扭向墙壁,“杀了还不够,非得砍下来……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为避免你们误解我谋害贵族。”
“那么接下来,”德雷克斯适时插话,“你打算做什么?继续对遗骸进行亵渎?”
“我没有补充药剂,”阿托黛尔用平稳的语调说,“所以需要教皇厅的人处理,面壁的那位再合适不过。”
“我?我怎么可——”
格格丽亚说着,余光瞥见一团飞来的黑影。
她下意识接住,接触的瞬间寒毛倒竖,刚想要甩开,阿托黛尔便按住她的手,强迫她将梅恩的头抱在怀中。
“教会有遮蔽感应的符文,就像你之前用来关我的房间。”阿托黛尔逼近一步,“用符文封好这颗头。然后找一家能调制药剂的店铺,委托他们配制焚化魔物用的净焰水,浇在头上。”
格格丽亚一边闭紧眼睛,一边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指尖传来的触感,自行在她的脑中描摹出完整的头颅轮廓。
头皮发黏。
颧骨的尖角硌着掌心。
指腹陷进眼窝的凹陷,空落落的,没有一点阻力。
胃部瞬间剧烈收缩,食物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上来,喉咙里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意。
“这样,”阿托黛尔退后半步,“才算解决。”
施加的力道一撤,格格丽亚当即扔掉头颅,任其在地上咚咚有声地滚远。
紧接着,她膝盖一弯,身体绵软地塌下去;跌倒时蜷起的姿势牵动腹侧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你为什么要这样?!”格格丽亚用手腕抹去夺眶而出的眼泪,“先是把我一个人丢下,然后又……又拿这种东西吓我!”
“教皇厅职掌魔法,你属教皇厅。”阿托黛尔捡起地上的头,“交给你,有什么问题?”
格格丽亚噙着泪冲到阿托黛尔跟前,抬手就要扇过去。右臂举过头顶,却在对方冰冷的注视下,硬生生停在半空。她不愿就此收回手臂露怯,又无落下的勇气,于是只能让那只手僵在空中,一动不动。
“给我吧。”德雷克斯突然开口,“我不明白梅恩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念在同僚一场,我会妥善处理的。”
阿托黛尔转头,与之对视。
德雷克斯不自然地吞咽一下唾沫,随后一眨不眨地回视。
这时候,一只乌鸦紧贴窗户向上掠过,油黑的翅膀在天光下倏然一闪。
“梅恩为什么会变成魔物?”她的目光如同探针在德雷克斯脸上横向刮过,“既然你在这里,不妨说说。”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知道?”德雷克斯摊开双手的同时,耸动一下肩部,“我连你怎么从教会回来的都不清楚。梅恩之前告诉我,说你在教会惹事,我就让他带兵过去……在那之后,他向我汇报说你进入长廊,我就没和他见过了。”
阿托黛尔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她知道德雷克斯在说谎,并且笃定邀请梅恩会面一事无人知晓。
但他不知道,梅恩在会面前与她谈论过卢西亚诺——而因有此共识,她才会知晓梅恩的去向。
“记住我的话。”阿托黛尔将头颅递过去,“用净焰水。”
现在揭穿只会让局势进一步失控,在莉娅安全之前,她必须避免任何形式的冲突。
“我一定妥善处理。”德雷克斯颔首接过,随即将话题抛回去:“你之前问我梅恩的事……是发现了什么,才让你把矛头指向我?”
“把人类变成魔物这种事,只有恶魔能做到。”
“你觉得我是恶魔?”
“我怀疑宫殿里有恶魔。”
两句话几乎同时脱出,话音在空中铮然相撞,转眼间即被空旷的大厅吸吮一空。
“这不是小事。”德雷克斯说着,在阿托黛尔面前踱步,“我在王宫时,见过关于中东城市遭恶魔屠戮的报告。如果那种东西潜入这里……届时,我需要你的协助。”
“不。”
“不?”
阿托黛尔略一沉默,随后说:“恶魔很可能是追着我来的,只要我离开,它就会跟着走。”
“你凭什么认为恶魔会放弃负面能量,跟你走?”
“因为七大恶魔,都想找我报仇,它们或它们的仆从都……”
“呵呵,既然如此,”德雷克斯像是听见笑话一样,用无不揶揄的语气说,“引灾者是否有义务确保灾祸不波及无辜?小女的婚礼,是黑森堡的头等大事。你,有责任确保婚礼顺利落幕。”
“不。”
“恶魔已经把梅恩变成魔物了!你怎么保证其他人不会呢?”
“为了不让更多人遭殃,离开就是最好的选择。”
“这么急着……”德雷克斯俯下身,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把魔女从教会带出来了?”
“所以?”
他侧头瞥一眼不远处的格格丽亚,再转回来:“我可以给你备好出城的马车,条件是留在这里,保证婚礼顺利!”
阿托黛尔环抱双臂,没有说话。
“你放心,我言出必行。别忘了,你是我聘进来的。你在教会惹的麻烦,我有连带责任。但既然你解决了魔物……我也有能力,把你之前的事压下去。”
“这和我们之间的交易有关系?”她开口,声音如同流水一样不高不低,“还是你只是想借此撇清自己?”
“我是黑森堡的堡主。”
“不要用权威回避问题。”
“在这里,我的‘撇清’与你的‘交易’,本就是同一回事。”
“啊。忘了你也要想魔女。”
德雷克斯微微一笑:“我说过,我言出必行。”
阿托黛尔闻言,将视线转向格格丽亚,话却是对德雷克斯问的:“教皇厅也同意?”
“不!”
格格丽亚拒绝。
不知是阿托黛尔先前塞头的举动令她羞怒未散,还是站在教皇厅的立场思量。
无论如何,她拒绝得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