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托黛尔从窗前直起身体。
尽管心中有一股油然生出的熟悉,却没有理应随之而来的动静。
没有低语,没有震颤,没有魔力受到刺激产生的静电……
什么都没有。
静悄悄的世界如同盒子里的猫咪一样敛声屏息。
她握住剑柄,茫无头绪地环顾大厅。
卫兵们在短暂停顿过后,继续擦拭地板上的血迹,搬运四处散落的残躯。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转瞬的感觉;真相需等盒子打开。
盒子里的猫有半数机会是活的,也有半数机会是死的。
纵使世界的真实概率也是如此——或半真,或半假。
猫对此毫无自觉。
毕竟概率与它无关,它只在盒子打开的瞬间,遭遇或死或生的审视。
阿托黛尔亦然。
气味已至。
剩下无非等盒子开启。
但她不打算等待。
是时候带莉娅离开。
监视的卫兵背靠墙壁,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想要帮助队友搬运尸体的心情固然有,但德雷克斯的命令不能忤逆。
于是抱住双臂,目光懒散地落在阿托黛尔身上。
直到她快步走向大厅的第三间客房,他才收起倦意,看着她如一尾滑不留手的鳟鱼,顺着门缝溜进去。
阿托黛尔关门转身。
瞧见苏菲亚正手脚并用地钻入床底,上半身已经没入黑暗,只有两条腿还留在光里。
她不言不语地靠近。
目光扫过衣柜,柜门虚掩着,漏出一拳宽的缝隙。
刹那间,前后景象在她的脑中完成重构。
苏菲亚显然在她离开后回来过,柜门的状态改变便是证据,且与莉娅有过交谈。
随后听见开门声,因不确定来人,仓促间推上柜门,再扑向床底。
只是柜门没有关严。
而门外人从外面进入屋内的这点时间,也不够完成一场像样的藏匿。
阿托黛尔与柜中的莉娅对视一眼,坐到床边;身下原本奋力蠕动的腿,顿时静止不动,如同被暴雪封冻的小兽。
“出来吧。”她开口。
咚!
床底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苏菲亚吃痛的抽气。
随即,她捂着后脑勺,从阿托黛尔的双腿之间,慢慢倒爬出来。
衣服蹭过地毯,发出小老鼠偷吃食物般的沙沙声。
苏菲亚保持跪坐的姿势,一面揉后脑勺,一面瞪着阿托黛尔没有情绪的脸。
“你!……你这人!”她匀了口气,竖起食指戳过去,“回来也不出个声!”说着,另一只手捂上胸口,“我从昨夜熬到现在!被你这么一吓……心脏疼。”
“出门找你。”
“我说了一会儿回来。”
“一会儿是多久?”
苏菲亚哑然。
这母女俩在某些地方,真是像得可怕。
“反正我回来了。”她用小指勾弄着前额的头发,突然想到什么,一脸严肃地说,“忘记告诉你,外面有魔物!还有好多教皇厅的尸体!他们肯定是跟着我们从长廊过来的。”
“已经解决了。”
“哦。”
苏菲亚知道猎人的本事,对此并不怀疑。
“带莉娅离开这儿。”阿托黛尔极力压低嗓音,像是怕谁听见似的,“还记得我们相遇的草棚?去那里等我。你的隐匿魔法,比我容易混出去。”
“现在?”
“因为宫殿里不止有魔物,还有恶魔,我不确定它是冲我来的,还是——”
“省略前因谁听得懂嘛!”苏菲亚不轻不重地捶了下阿托黛尔的肩部。
“梅恩变成了魔物。就是我们一直在等的那位贵族。”
“这么说……我遇见的也是……”
“可能。”
“这么说!”
苏菲亚提高嗓音,随即又陷入沉默。
突如其来的思索转折令阿托黛尔不解,至于梅恩变成魔物的逻辑性推论也是无从谈起。
她只能等待对方开口。
“实验开始了!”
“什么意思?”阿托黛尔罕见追问。
苏菲亚身体前倾,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配合抑扬顿挫的语调、夸张的手势以及不时插入的拟声词,感觉上不像在回忆,倒像刚走出剧院的观众,眉飞色舞地向同伴复述刚刚那部恐怖片里最刺激的镜头。
只是叙述枝蔓横生,半天聊不到关键。
“讲重点。”阿托黛尔漫然眼望唾沫横飞的苏菲亚,“我没时间听你铺垫。”
“这不得酝酿一下情绪嘛!”
苏菲亚再次捶打阿托黛尔的肩,随即摸向左侧裤袋,没找到,又转向右侧,从中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硬纸块。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将其举到阿托黛尔眼前。
粗糙的纸面上,一行用蓝色墨水书写的标题映入眼帘:
《玛格丽特意识复苏实验的阶段性记录》
窗外密不透风的阴云不知被风吹去哪里,露出秋天毅然决然的蓝色天穹。
恰在此时,一股含带冷意的风从阿托黛尔面前吹过。
风里裹着尘埃,或别的什么细碎之物,粒粒分明而又不由分说地摁上她的视网膜。
有点酸涩。
“我在卢西亚诺房间找到的。”苏菲亚接着说,“逃离魔物的时候,跑上二楼,想进房间找件家伙……结果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这个,塞在床头柜里。”
“看来魔物是卢西亚诺弄出来的。”
“而且和德雷克斯有关系,”苏菲亚食指倏地指向天花板,“梅恩和他见面之后,就变成了魔物。”
阿托黛尔揉弄一下眼窝。
“带莉娅离开吧。”她用向来没有情绪的声音说,“至于卢西亚诺的仇,我会帮你报的。”
苏菲亚环抱双膝,呆呆地眼望阿托黛尔起身。
“莉娅身上有我的魔力,你靠近后能与它同频,连带着莉娅一起隐形。”
“从窗外小路走,你上次去教会的路线,这次的目标是黑森堡入口的泥草棚。”
指令清晰,逻辑严密。
但苏菲亚却在这无可指摘的言语中,听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你是不是,”她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在生气?”
“当然。”
“因为什么?如果不想说……”
阿托黛尔思索片刻,回答道:“我是猎人,不能允许人造魔物诞生。”
“是这个?”苏菲亚不太相信地挠挠头,“我一直以为你是对养女之外都不关心的灰色人物。”
“这么说也没错。”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风吹窗帘的声音。
阿托黛尔看向衣柜。
莉娅也一眨不眨地回望着她。
对视持续几秒钟,莉娅偏过头,靠着柜壁,仿佛在深思熟虑中静静休整身体。
阿托黛尔惯常沉默一会儿,开口:
“我很快追上你们。”
作为回应,莉娅从衣柜的缝隙中飘出话语:“……不能……和我们一起走?”
“不能。”
“为什么?”
“别问了。”
苏菲亚默然聆听,惊诧于阿托黛尔竟会对养女用上毫无回旋余地的结束语。
对她自己,倒不是问题。
毕竟阿托黛尔的冷漠,她已经领教过无数次。
可对莉娅如此,情况就……
到底因为什么?
她未能从猎人的语调中听出端倪。
只知道在生气。
谁的气?
炮制魔物的卢西亚诺,同流合污的德雷克斯,还是……
她低头看向名为《意识复苏实验》的记录。
玛格丽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