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西亚诺跑到窗前,将敞开的窗户关严,阻止空中盘旋的乌鸦继续飞入室内。
但这举动似乎激怒它们。
第一只乌鸦撞上玻璃,第二只、第三只……前仆后继。
咚咚声剧烈摇撼着窗框。
无数只乌鸦,无数次死亡。
鸟喙与颅骨应声毁灭,体内小小的脏器随之破裂,接着羽毛四散横飞,在他面前的玻璃上喷出一大摊鲜红的血液。
紧接着,玻璃从第一处撞击点绽出裂纹,如同湖面结起的薄冰由中心向四周蔓延。
他后退两步。
玻璃若是破裂,站在这里的自己肯定会被凶器似的鸟喙,扎穿五脏六腑。
“哗啦——”
玻璃迸裂四溅,碎片在天光中闪烁其辉。
卢西亚诺猛然后撤,大气不敢出地看着漆黑的鸦群如浊流灌入室内。
感觉非常不妙。
一种即将有邪恶事情发生的预感。
乌鸦掠过他头顶,向身后扑去;一只接一只,用喙扎进梅恩的躯体。
不,不止是喙,是把头颅都贯了进去。
它们就这样把躯干留在外面,脑袋深埋在血肉中。
从裸露在外的身躯的扭动,卢西亚诺确信:乌鸦脑袋,在向内钻弄。
而身上布满乌鸦之后,仍有新的从窗外涌入。
后来的鸦群仿佛在争抢躯体所剩无几的空隙,其中一只从他的颊边刺入。
借着这一刺,卢西亚诺看见梅恩的嘴被乌鸦硬生生顶开。
他的嘴被迫形成一个圆形,乌鸦的头颅卡在两排牙齿之间,黑漆漆的眼睛朝口腔外一眨不眨地窥视。
下一秒。
梅恩的脸部尚未被乌鸦覆盖的地方如同湿纸“吐噜噜”掉下来,露出血淋淋的红肉。
卢西亚诺倒吸一口气,想象不出正在发生什么,只能屏息敛气地盯着这番光景。
随后,鸦群的缝隙间露出一只圆睁的眼睛。
梅恩的眼睛。
接着,又归于死寂。
窗外开始起风,且毫无缘由地慢慢增强势头。
庭院里用于绿化的杉树与栗树,在风中摇撼着,枝叶翻卷,仿佛一只只耐不住全身发痒的小狗,不停地前后滚动。
“呃……”
微乎其微的呻吟从梅恩那边传来。
但他的躯体被鸦群覆盖,脖颈部位都刺满乌鸦,声音究竟从何而来,根本无法辨别。
只是,当覆盖乌鸦的躯体开始挣扎着在地面翻身时,卢西亚诺不得不相信,那就是梅恩发出的声音。
在身体被鸦喙密密麻麻地刺穿后,何以还能发声、还能动弹?
卢西亚诺无法理解,也不愿再想。
在此之后,梅恩摇晃两下脑袋,尝试从地上爬起。
他的动作极不协调,骨骼与肌肉仿佛没有协同合作过,缺乏明显的流畅性——就像蹒跚学步的幼儿,站起、跌倒,再踉跄起立。
他一边起身,一边将扎在身上、只露出躯干的乌鸦,一把一把拔下。
乌鸦的身体直挺挺,真如淬过血的凶器。
然后,梅恩扬起血肉模糊的脸,用双手抓住脸颊边缘,将残存的脸皮像撕纸一样三把两把地揭去。
眼球黏糊糊垂下,鼻子只剩两个黑洞,嘴唇消失,牙齿森然裸露。
他张开牙床,剧烈喘息。
“你跳不下去。”
声音响起。
声色圆润,平稳,犹如合唱团里的中低音,有节奏地振动着空气。
卢西亚诺挪到窗边,闻声抹掉额头的薄汗,额上的汗像冰渣一样又凉又硬。
“你的身体……会卡在那里。”
声音继续传来,吐字清晰,节奏均匀,是受过教育的帝国首都腔。
若闭上眼睛细听,这就是梅恩在用正常音量言语。
睁开眼。
声音的源头,是一个没有脸的东西。
“你、你……”
卢西亚诺尝试搭话,旋即放弃,嘴唇抿得连风都钻不进去。
“我是梅恩。”
那东西用相当动听的嗓音说。
“是接替你留在圣河镇收拾烂摊子的梅恩。”
“是想朝你脸上来一拳的梅恩。”
“也是知道你在对玛格丽特进行实验时……”
它停顿一下,较之思索造成的停顿,更像是沉浸于无始无终的个人记忆。
几秒钟后,话语再次向前推进:
“……想杀了你的梅恩。”
杀了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然拧开卢西亚诺的心脏。
在梅恩挚爱的家乡,进行魔物融合实验。
将梅恩的先祖当作试验品。
他本人,也喝下自己亲手制造的魔物化药剂。
想到这里,卢西亚诺感觉什么东西如同海啸一样压倒性迫近。
眼睛瞬间漆黑一片。
再能视物时,那东西毫无征兆地矗立在面前。
他的手脚当即麻痹,心跳在耳边隆隆作响。
时间停止流动。
周围的空气骤然稀薄,让人无法好好呼吸。
“这——不是我干的!”卢西亚诺嘶声喊道,“是德雷克斯!全是他的谋划!他的命令!”
“你们是同谋。”梅恩用属于梅恩的嗓音纠正,“但你与他不同。我欣赏你的手艺。”
卢西亚诺闭紧嘴唇,只字不语,好像被谁把上下唇瓣缝得结结实实。
然后,他凭借心中的直觉摇晃脑袋:“你不是梅恩。”
“我不是你认识的梅恩。”它欣然承认,“但我有他从记事起到咽下药剂前的所有记忆。”
“不过不是完全的第一人称。”梅恩对刚刚的话语予以矫正,“例如你在圣河监狱进行的实验,以及与德雷克斯的书信往来……这些是‘梅恩’未曾目睹的。而我拥有它们。”
“你……到底……”卢西亚诺吞咽一口唾沫,“是什么东西?”
没有回应。
梅恩只是直勾勾地观望窗外风景。
脸上血肉模糊的创口无声收拢,皮肤重新织就,覆盖筋肉,将一具行尸鬼斧神工地还原成活人的样貌。
这时,他开口说:
“在北方冻原的歌谣里,我从万年冰棺中破封而出,身披杂乱的头盔、盾牌与朽烂的毛皮。”
“在水手讲述的故事中,我立在迷雾永不散去的环礁上,是所有靠近船只的终点。”
“在游吟诗人的长诗内,我端坐于海市蜃楼的黄金宫殿深处,给予旅人求贤若渴的珍贵之物。”
“类似的故事还在教国、王国、部落流传着……”
梅恩转过头,新生的皮肤在天光下泛着油亮。
“但若让我自己评价——”
他的声音像夏末的海浪,一点点、一层层漫进卢西亚诺的耳朵。
“我即是蛊惑。”
“是欲望。”
“是优雅降临的灾厄。”
他说着,停顿下来,仿佛在欣赏话音的回响。
“当然,用你们贫乏的语言来说——你们称呼我为‘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