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
恶魔?
卢西亚诺听着,没有作声,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他知道药剂可能产生的副作用,人格裂变、虚构记忆……唯独没算到恶魔。
是我的药剂,召来的?
他微微张嘴,求知欲迫使身体发出声音,然而话到嘴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感觉什么都词不达意,问题在脑中互相践踏,最终两败俱伤的崩塌。
怎样拼凑,都无法把握其整体。
就像两个被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人,绕着圆柱狂奔——前一人攥着能问出口的话语,另一人拼命追赶,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于是卢西亚诺只能用呆板的神情,看着眺望窗外的梅恩。
他脸上的表情专注得骇人。
活像失忆者重游故地,脑中的抽屉砰然打开,地名、标志性建筑、人群的幻影汹涌灌入……卢西亚诺几乎能看见这一过程,甚至觉得下一秒,对方会将食指戳向天空:
“是了!我记得这里!”
但没有。
梅恩保持着沉默。
卢西亚诺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游走。
黑色毛料短袍,藏青色亚麻内衫,色调发暗的厚实马裤,焦褐色软皮矮靴。
以这副打扮出现的他,看上去就是在上流家庭被小心呵护着长大、极为理所当然的健全而儒雅的男性。
看不出有离奇古怪的地方。
难不成是药剂的副作用对他产生某种程度的影响,让他误以为自己是恶魔?
乌鸦又怎么解释?
卢西亚诺思忖着,看向梅恩的眼睛,又将恶魔这一事实深刻地印出脑际。
他的眼睛空洞无物。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空白。
瞳孔、眼白、虹膜……生理结构安分守己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
缺失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是理应潜伏在所有活物眼底的生命之光,称其为神韵亦无不可。
他没有这个。
那双眼睛尽管如同常人一样睁着,却雾蒙蒙的,就像结冰湖面倒映出的阴色天空。
“看得也够久了。”梅恩将脸转向卢西亚诺,“接下来,聊聊合作。”
“我吗?”
“不愿意?”
卢西亚诺点头又摇头。
“我是觉得……嗯,诸君不觉得……”他欲言又止,用手背擦去流到脸颊的汗,“灵魂堕落的人,比我更合适吗?”
梅恩微微抿起嘴唇,露出一个看似困惑,实则充满嘲弄的神色。
“不、不是吗?”卢西亚诺又问一遍。
“这得看你口中的堕落指什么。酗酒、抢劫、赌博、偷窃……在你们看来,是自甘堕落。但对我来说,”梅恩竖起右手食指,像拿着指挥棒的指挥家左右挥舞两下,“那只是困于规则之人,在自缚的绳结中寻求解脱。”
“犯罪受罚、饮酒伤身、与人为善……你们有如此多的规则,自然会有心生反抗的囚徒。”他放下手,面色和蔼地看卢西亚诺,“但你似乎误会了。我提及的合作——绝不是让你把灵魂卖给我。那是嫉妒的作风,我与它,品味不同。”
卢西亚诺思考片刻,无奈地说:“恕我直言,眼下恐怕没有能与诸君共事的资本。”
“我可以帮你复活玛格丽特。”
两句话几乎同时出口。
之后便是漫长的沉默,如同将耳朵灌满泥沙,任何声音充耳不闻的沉默。
这会儿,窗外不再刮风了。
“选择权在你。”梅恩背手而立。一个属于梅恩的习惯性动作。“我不会干预。”
“……我可以问问怎么复活?只是问的话……”
“这需要玛格丽特的直系血脉。”
“所以我根本就没有选择!你附身梅恩……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梅恩转头望向窗外。
早上七点,马车陆陆续续爬上坡道,在两排修长的绿化树间依次停稳。
车夫们勒紧缰绳的吁吁与马蹄踏地的声音依次传来。
盛装的宾客们躬身探出,无一不双膝并拢,优雅有致地提起裙裾或裤脚,下到地面。
德雷克斯站在门前迎候。
他一身剪裁精良的白色礼服,在天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稍隔片刻,梅恩把手插进头发,以不耐烦的懒洋洋的动作向后梳。
“七年前,”他开口,声音冷冽得像是一则讣告,“圣河镇监狱在一段时间里出现了大量的非自然死亡。”
“那时,我就可以降临。”他将身体倚上窗框,斜斜地看着卢西亚诺,“但我不想栖身于长有七八个小脑袋的女性躯体,行动不便不说,在观感上也令人不悦。”
“所以我选择等待。”
说到这里,梅恩完全收回视线。
缺乏温度的眼眸里,清晰映出卢西亚诺缩小的倒影。
“我知道,你迟早会为我备好一件合身的容器。你是个天才。而这具身体,不过恰好流着玛格丽特的血。”
卢西亚诺默不作声。
随后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开口:“你从七年前就……”
梅恩抬手打断。
“我不想再玩问答游戏了。”他单刀直入,“告诉我你的选择。”
卢西亚诺整理一下衣襟,求证道:“你刚才提到合作,并且说不会强迫我,对吗?”
“对。”
“那由我主导研究。你只能协助。进度、方向、方法……全部由我决定。”
梅恩故意挑起眉毛,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
“你不能直接复活玛格丽特,不能像街头魔术那样凭空从帽子里抓出白兔。我必须弄清楚其中的原理,如若不然,我不会和你合作。”
“行咯。”梅恩粲然一笑。
卢西亚诺攥紧拳头,用颤抖的声音问出在脑中盘旋的问题:“在那之前,我还需要知道,你复活玛格丽特,究竟为了什么?”
“没有为什么。”
“……没有?”
“若你非要一个解释,”梅恩低下头,端详掌心的细纹一样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妨理解为复仇。倘若这具身躯是女性,我本可以让她成为孕育玛格丽特的容器,令其在我的体内重塑。”他抬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只可惜,这具身体是个男的。”
卢西亚诺微乎其微地点了下头,对这个解释未置可否。
“那我们……”他像被什么呛住似的咳嗽一声,“现在就走?”
“再等等。”梅恩从窗台起身,靴底踩过乌鸦的尸体,发出枯叶碎裂般的声音。“我得确认那个女人完全离开。”他一边说,一边感知某股庞大的魔力似乎正一点点远离黑森堡,“她的出现是个意外,或许我不该以如此……张扬的方式降临。”
女人?
在玛格丽特等人皆已逝去的今天,还有能让恶魔感到意外、甚至需要回避的存在?
卢西亚诺将这个信息暗记于心。
梅恩确保他听进去,于是继续说:“既然决定合作,给你能牵制我的手段,也未尝不可。”
“我又不知道具体的……”
“这里没有能让我真身降临的条件。以现在的状态,我是无法与她抗衡的。你也不希望,在玛格丽特复活之前,我就被某个不速之客……遣返回幽界吧?”
卢西亚诺陷入沉默。
“好吧。好吧。”梅恩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片刻后,他转过身。“白发。刀疤。你能得到的线索,就这么多。”
“听起来……是个厉害角色。”
“倒也不能这么说。”梅恩咬住大拇指的指甲盖,“只是非常、非常让我讨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