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们未走宏伟的正门,而是经由停靠马车的侧廊,步入宫殿。
德雷克斯站在厅门前,将来人引入大厅。
遇见熟稔的旧友,他便伸出双手紧紧一握,寒暄两句;对于面善的客人,则报以得体的微笑致意。
“好久不见。”满脸胡子的男人用力回握他的手——这人是德雷克斯在宫廷结识的同僚,如今在南方经营马场,衣服上带着仿佛腌入味的草料味。“上次见你女儿,还是在她母亲的葬礼上,现在竟要嫁人了。”
“呵呵。你的马场近来如何?”
“托您的福,”男人笑微微地拍打德雷克斯的肩膀,“今年添了十几匹好驹。”
德雷克斯点头应答,而后感觉自己的意识正从对话当中滑过去。
藕断丝连的瞌睡如同打上来的浪头。
在与旧友交谈的间隙,这样的波涛每隔一会儿便席卷一次。
每一次,意识都会脱离躯体,模模糊糊地摇颤世界。
真不该通宵的。
即便初衷是确认梅恩的魔物形态……确认又如何?
卢西亚诺明确说过,永久显现需要尸体,那为什么不直接用毒酒加药剂?
现阶段唯一所得,是猎人救了格格丽亚,这或许能让我从教会的麻烦中抽身。
但代价是:梅恩被斩首,即便在药剂失效前复活,也无法再用。
若让蝙蝠出头露面,猎人肯定会怀疑……
她已经在怀疑了。
德雷克斯喟叹一声,将旧友送进去。
紧接着迎上来一位身材消瘦、面色暗沉的中年人。
典型的“现在的”熟人,关系由利益织成,话题也永远在恰当的范围内。
两人站在门前,聊了聊健康与子女的前程。
不过是合乎礼仪的废话。
德雷克斯将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伸出手臂,指向身后的廊道。
瘦男人心领神会地走过去。
这时间,德雷克斯将三批客人送入宫殿,而等候的菲尼特家族始终不见踪影。
想来是在准备足够得体的贺礼。
毕竟要与他的女儿成婚。
菲尼特是个来自异邦的商贾之家,凭借生活用品的贸易立足,规模尚可,与王室成员联姻,将是他们撬动更大利益的杠杆。
自然,双方皆有好处。
德雷克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泪水模糊地眺望马车停驻的方向。
大雨止息。
郁结的乌云尽皆散去,只露出无遮无拦的青色天空。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风送来干爽的秋意,两三只乌鸦发出困乏的振翅声在头顶飞来飞去。
这时候,德雷克斯瞥见一个闪闪发亮的光头。
帕德里克与格格丽亚从侧方的小径缓步走来。
他穿着象征教皇厅身份的白袍,厚重的羊毛质地密不透风;陪同的格格丽亚则是素色棉裙,裙摆长度刚好到膝盖,风一吹便轻轻贴上大腿。
过于素净的装束,与她惹是生非的作风全然相反,让德雷克斯无端联想到一株生长在树荫底下的小蘑菇。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由于距离,德雷克斯无法听清,只看见他们嘴唇的开合。
格格丽亚感到德雷克斯的目光,想到他会向帕德里克提及自己昨夜的擅自行事,背脊不由挺直。
“你跟着审判团的人进入长廊,”帕德里克平视前方,“怎么没把猎人带回来?”
“……没抓到。”
“魔女呢?”
“这个也……”
帕德里克咬住下唇,沉默比追问更令人难熬。
“接下去的事,交给审判团。”他转头看格格丽亚,“你休息一下。”
“我会把猎人和魔女带回来的……”
“先不说这个,”帕德里克平稳地拿过话头,“你昨晚去哪儿了?也不是从长廊回来的。”
格格丽亚默不作声地将头发别到耳后,旋即改变主意似的放下,片刻后,再次别回去。
看着这熟悉的小动作,帕德里克吁出一口气。
又闯祸了。
“我……我在长廊追踪猎人的足迹……”格格丽亚捏住右手食指的指腹,将血挤向指尖,“不小心进入了宫殿。”
“德雷克斯知道?”
“他……知道。这件事确实是我擅自——”
帕德里克抬手在她的背上拍一下,“我不是在怪你,别这么紧张。”
格格丽亚紧盯路面的水洼,仿佛在确认语法和遣词造句有无问题一般开口:“因为德雷克斯大人提过,要和您谈谈我……谈谈宫殿的事。从猎人闹事开始,我好像……什么都没能做好。”
“然后?”
“然后?”格格丽亚没反应过来似的重复。
“进入宫殿以后。”
“哦哦。”她短促地应了两声,思索着说,“我……遇见了魔物。”
帕德里克停下脚步,先是看一眼格格丽亚,随即正视前方。
此时距离德雷克斯还有一段距离,但为保证谈话的私密性,他向后走几步,压低声音:“为什么宫殿里会有魔物?”
“这个我也不清楚。”格格丽亚用手抚摸脖颈,“猎人说……只有恶魔能把人类变成魔物。”
“还有猎人的事?”
“是。”
“继续说。我不打断你。”
格格丽亚用舌尖润一下嘴唇,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昨夜的事。
她讲得很详细,连队员如何失踪、其他人作何反应、自己是怎样的反应都一一描述出来。
她描述魔物如何一步步将小队逼入绝境,如何巧妙地制造恐惧,如何在她背后进行偷袭,如何甩动腥臭的利爪。
帕德里克时而点头,时而站在略略隆起的小土堆上举目四望。
即使听到小队成员全部死亡、她因此身负重伤,也只是皱起眉头,没有出声打断。
格格丽亚讲到最后,声音有些沙哑。
仿佛昨夜重现似的微微颤抖双手。
帕德里克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松。
“后来,我躲到月光下。”
“听到脚步声——是人类的。我试着叫了一声。”
“来的是猎人。”
“看起来……在找人。”
“她问我有没有看见苏菲亚。”
帕德里克点点头,适时追问:“然后呢?”
“她帮我处理伤口……”
“严重吗?”
“谢谢您的关心,我的伤已经——”
“这不是件好事情。”帕德里克的声音比平常更沉稳,更悠缓;声音之中,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潮动。“猎人是德雷克斯聘来的,如今在他的地盘上救了你。我再拿教会的事施压,便站不住脚了。”他仰头,看向停在树梢上的小鸟,“这等于两清。”
“……对不起。”
“我不是在怪你,继续说。”
“后来……猎人去追那东西,我跟着她。”格格丽亚在肌肤略感寒峭的冷风中瑟缩脖颈,“我们走到楼梯中间的平台上……魔物就从半空中扑来。”
“猎人把我往前一推——”她下意识地抱住手臂,“我踉跄一下,她就和魔物打斗起来,接着……接着把我丢到月光下。她自己追进黑暗去了。”
“……剩下的事,我不太清楚。德雷克斯大人听见动静出来查看,我告诉他宫殿里有魔物……猎人提着魔物的头从二楼下来——”
格格丽亚的叙述在这里出现明显的磕绊:
“是梅恩的头。”
“梅恩。”帕德里克用干哑的声音重复,“梅恩变成了魔物?”
“不知道,但猎人说,只有恶魔能把人变成魔物。她怀疑……宫殿里有这东西。”
“我此前还在与梅恩商谈合作。转眼间,竟成了魔物。”
格格丽亚挠挠头,神情古怪地补充:“还有一件事……是与猎人相遇时告诉我的。就是……那个……”
“说。”
“卢西亚诺……在宫殿中。”
帕德里克的语气陡然锐利:“谁的宫殿?德雷克斯的?他如何认识卢西亚诺?猎人又从哪里得知?”
一连串的问题让格格丽亚茫然摇头。
帕德里克半天没有说话,只能听见脑筋转动的声音。
“如果属实……”他以沉静的语声开口,边说边拉扯衣角,“这远比一个猎人在教会闹事严重得多。我也不必再费心在婚礼上揭露德雷克斯的什么‘趣闻’了。”
他侧头看向格格丽亚,接下来的话,因为刻意放缓的语速而显得字字千钧:
“单单‘与教皇厅逃犯私通’这一项罪名……就足以让他的婚礼,进行不下去。”
“我可以去找卢西亚诺。”格格丽亚自告奋勇。
“这件事,可别给我搞砸了!”
她抿紧嘴唇,重重颔首。
接下来两人默默无语地来到德雷克斯面前。
德雷克斯得体寒暄,帕德里克应对周全。
之后,他语气委婉地提及格格丽亚昨夜过于勇敢的探索。
帕德里克顺势接过话头,将擅闯定性为需要严加管束的过失。
德雷克斯笑而不语,侧身让两人进入宫殿。
他们前脚踏入大厅,一楼某个房间的门便无声开启。
猎人从中走出来。
首先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眸子里没有同常人一样类似情感光闪的东西,就像两枚圆滚滚的玻璃,只倒映外界,毫无内在涟漪。
随后,人们注意到她一身狼狈。
衣服脏皱不堪,像是和衣在尘土中滚过,袖口领边蹭满污迹,胸前还有一片疑似血渍的暗斑。
“啊啊啊!”
德雷克斯惊呼着小跑到猎人与宾客之间,背对众人,用身体挡住意欲探究的视线。
“诸位,见笑,见笑!”他赔笑道,“这是我新聘的保镖,性子有些……孤僻。”他边说边侧过身,用力拽一下猎人的衣袖,“你怎么穿这身出来?!回去!衣服……我让人给你送来!”
“不想在众人面前难堪,”猎人将手掌放在德雷克斯的侧肋,一个能够瞬间发力,又看似只是随意搭着的部位,“就和我一起回房间。”
德雷克斯抬手盖上猎人的手背——在宾客看来,似乎是在亲切的回应或安抚。
“各位稍候,”他笑容满面地环顾四周,“我和我的保镖有些安保细节需要确认。”
言毕,他用仅容猎人听见的声音,开口:“给我一分钟处理场面……”
“没有第二遍。”
猎人五指内扣,贴在德雷克斯肋上的手由此变为嵌入,如同植物的根须探进石缝,她也将指尖卡进他肋骨与肋骨之间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