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安静。
雨过之后,带有潮味儿的湿润的风徐徐吹来,摇晃着用于增添生机的观景植物,摇晃着窗帘。
差不多五分钟前,苏菲亚背起莉娅从窗户离开,至于是走正门离开黑森堡还是其他地方,猎人无心知晓。
她走到窗前将窗户关上。
几乎同一刻,身后传来门扉闭合的闷响。
“净焰水还没有送来,有必要这么急?”
德雷克斯的语调忽高忽低,其中并不包含纯粹的愤怒,更像是在压力下发酵的混合物。
“不是这个。”猎人简短回复。
“答应你的事没有忘!婚礼结束我会雇马车把你和魔女——”
“也不是这个。”
他看着转身的猎人,无法看透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昔日在宫殿任职时,他享有洞察人心的美誉。
往往只需寥寥数语,对方的真实模样——“哦,是这样的家伙”——便会显影一般在他的脑际浮现。
但眼前的白发女人,却是一个空荡荡的黑洞,将所有的观察与结论投入其中,也听不见半点回响。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又要做什么?
诸如此类的问题犹如振翅的苍蝇在他脑际盘旋不已。
“卢西亚诺。”猎人倚靠窗台说,“在哪里?”
德雷克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拽离思绪;他抬起头,眉头向内蹙起,形成一个小小的川字,脸上随之浮现出面对陌生事物时的困惑,如同盲者用手探路。
“把我叫进来就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还有一次机会。”
“我都没弄明白你在说什么!”
猎人微微一笑,笑得莫名其妙,因而格外可怖。
就在这时,德雷克斯隐约听见哼哼唧唧般的声音。
起初以为是窗外的鸟鸣,随后惊觉,声音从自己体内发出,仿佛某种预警纺出的黑暗的前兆。
“不问你了。”
宣言即行动。
猎人快步上前,一巴掌抽在德雷克斯的左脸上。
击打的声音异常清脆。
德雷克斯应声跪地,左耳的鼓膜在裂帛似的锐响后,化为嘶嘶的哨鸣。
他捂住耳孔,想要让噪音停下来,却通过掌心感到一股丝丝流出的液体,视线随即模糊不清,不知是通宵还是那一记耳光打出的金星。
一个女人能有这样的力气?
她怎么知道卢西亚诺的?
德雷克斯习惯性地想要琢磨些什么,却无法集中精力。
痛楚犹如深埋地底的水即将涌出地表一般,在他的耳道里一颤一颤地隆起。
“嘶!啊!你疯了吗?!”
他嘶吼着,同时被自己吼出的东西震惊。
声音简直陌生得可怕。
像是两不相干的人嘴里吐出的两不相干的言语。
在左半边脑袋听来,声音从颅骨的内壁上刮擦出来;从完好的右耳进入的,又扁平得像是在光滑的冰面滑行。
两种声音拧在一起,却泾渭分明,分别来自内部的震动与外部的空气,将他的感知活生生割裂成两个无法调和的部分。
猎人踹在他捂住左脸的手背上,连带着他的头一起撞向身后的门板。
右耳嗡的一声。
之前尚能分辨的声音糊作一团。
左耳依旧死寂,那侧的声音被彻底抹去。
紧接着,地板与天花板开始置换位置。
德雷克斯晕乎乎地瘫靠在门上,如同胆怯的猫似的盯着猎人缺乏情感的脸庞,盯着她领口上的血污。
湿津津的冷汗浸透后背。
最初,他以为她是不懂社交礼仪的乡下人;
接着,他以为她是行事作风乖张的怪客。
但现在,德雷克斯明白了,猎人绝非能用客观事实简单拼凑的人物。
他必须后退——不仅是物理距离,更要与试图理解她的执念拉开鸿沟。
应像观察一幅笔触暴烈的肖像画,仅凭其呈现出的形态、色彩,去重新认识她。
“我知道梅恩怎么变成魔物的。”猎人沉默半天,突然这样开口,“他去你房间之前,和我聊过。”
什么?
德雷克斯看见猎人的嘴唇在开合,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入耳中。
左耳灌满温热的血液,右耳则充斥着尖锐的耳鸣。
他拼命从对方唇齿的形状里捕捉信息:
梅恩?
房间?
词形如同碎片逐一闪过,却无法将它们聚拢成任何确切的含义。
随后,德雷克斯倚靠的门在振动。
叩击的震颤透过门板,传递到他的肩部。
依旧没有声音。
但振动本身形成具有节奏的咚咚。
或许还夹杂着说话声?
他从猎人微微向上抬起的视线,以及忽然专注倾听什么的表情里,确认有谁在敲门。
“德雷克斯大人?”声音像是从厚重的水底传入他的右耳,“……撞击声……”
“德雷克斯大人?”
大约二十秒后,德雷克斯右耳的嗡鸣稍稍退去,人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将钥匙探入锁孔的鼓捣声。
片刻,咔嚓一响,一股推力从门板传来。
他看见猎人握住剑柄,急忙将声音投向门外:“不要进来!”
“怎么了?”这次他听见门外人的话语,“之前叫您都没答应。”
“只是在教训不懂规矩的下属!”德雷克斯故作恼怒地提高声调,“这种私事让你们瞧见,成何体统?!”
“……您忙吧。”
待门外声音消失,德雷克斯扶住门扉站起。
“别以为这件事能轻易过去!”他威吓着,见猎人走来,刚聚起的气力霎时溃散,畏畏缩缩地抱头蹲下。“说说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恶魔是你召唤的?”
“不是。”
猎人默默看一会儿德雷克斯,似乎没有说谎,于是问出第二个问题:“梅恩是你变成魔物的?”
德雷克斯摇头。
“你还有一次机会。”
“真不是我!我什么都不会!”
猎人沉默半响,问道:“玛格丽特的事呢?”
“一点点。”
“说。”
德雷克斯吞咽着唾沫,将玛格丽特的实验和盘托出,包括与卢西亚诺书信往来的内容。
他说话时紧盯着猎人的脸——她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在某些词句脱口而出的瞬间,她会像听见什么刺耳声音似的眯细眼睛,眼神与平静的面容截然割裂,其中迸射出尖刺刺的光。
但仅限一瞬之间,她迅速把光敛回去,平静再度覆盖一切。
“卢西亚诺在哪儿?”
“二楼最里面……”德雷克斯感觉左耳的血液凝固,不自觉想用小指去掏。“楼梯上去左转。”
猎人点点头,抬腿停在他眼前。
他看见靴底嵌着的草籽,看见褐色的泥屑,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都告诉你了——”
“我知道。”
话音与靴底同时砸下。
第一脚踹断鼻梁,滚烫的鼻血涌进喉咙。
第二脚踩中眉骨,碎裂声在颅腔里炸响。
第三脚夯在脸上,整张面孔向内塌陷。
“吱——”
猎人推门出去。
大厅的宾客们停止交谈,齐刷刷地看着她肮脏的衣裤,以及脸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猎人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楼梯。
直至踏上第一级台阶,僵在原地的宾客们才终于敢大口喘气一般,缓慢向虚掩的房门聚拢。
而在她走到楼梯中段时,一名挤到门前的卫兵,将门完全打开。
“……啊!!!”
尖叫如同冰锥刺破寂静。
猎人脚步未停,靴跟敲打着阶梯,在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血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