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亚背着莉娅一路奔跑。
昨夜的雨在街面蓄成片片水洼,她左闪右避,不为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踏着石板哒哒前行。
她跑过连接贫民窟的小径,跑过街灯林立的平缓坡道,跑过黑色砖楼——楼顶悬挂的彩色绸带被风吹起,如一道彩虹向身后涌去。
清晨的街道尚未完全苏醒。
多数店铺紧闭着木板窗,只有面包房和旅店升起炊烟。
三三两两的行人裹紧衣服,在寒风中疾行。
“回去好吗?”莉娅的声音贴着苏菲亚的后颈传来。
由于奔跑加之趴在背上的原因,她说话时不自觉收紧手臂。
“现在?”苏菲亚反问。
“现在。”
没有回应。
莉娅偏过脸,见苏菲亚正不无困惑地看过来,唇间隐约闪出的白牙,像某种规矩蜷缩的群居动物。
“现在就回去。”莉娅一字一板地重复,“回妈妈那里,我有点担心她。”
这一次,苏菲亚停下来。
停在灰扑扑的墙壁前。
身前的街道,行人与马车流动不息。
一旁的长椅上,坐着位裹厚外套的老人。
“好吗?”莉娅又问。
苏菲亚还是没有作答,只是用表情略略否定。
老人似乎听见什么,朝空无人影的身旁侧头,却只见一棵在晨风中摇晃的街树。
随即,他若有所感地望向身后,胖乎乎的橘猫正贴着墙根移动。
“回去,我会被骂的。”苏菲亚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她让我带你离开,中途又回去……算什么呀?”
“不会。”
“肯定会。”
莉娅用手臂环住苏菲亚的脖颈,细细白白,却意外有力。“你就说,是我让你回去的。”
苏菲亚摇头。
往下两人沉默一阵。
长椅上的老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分明听见说话声,却看不见任何人影,只有一棵树静静地立在那里。
为确认不是年迈所致的幻听,他将身体转向声音的来源,指关节突出的双手交叠在膝上,一动不动地凝神细听。
莉娅最先察觉老人的异样。
但在隐匿魔法和阿托黛尔魔力的作用下,旁人会联想到灵异事件吗?
她看着苏菲亚,对方正抿着嘴,寻觅词句般紧盯地面。
受其影响,莉娅的思绪也滑向另一边。
应该多说说话的。
她出神地想。
可是,从离开长廊到现在,她都没有和苏菲亚好好聊过天。
上一次,苏菲亚甚至因为自己的一番话离开房间……
这导致两人之间,砌起一道无法穿透的半透明隔墙。
想说的话像一根鱼刺,细小顽固地哽在喉咙里,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而当她鼓足勇气发出声音时,又无法控制地想起,自己在知道苏菲亚和阿托黛尔共浴时所发出的、幼稚的抱怨。
于是,张开的嘴唇严丝合缝地闭紧。
苏菲亚可能是同样的情况?
莉娅看向对方薄薄的嘴唇。
紧接着,苏菲亚一如她所想的那样,摇晃脑袋。
但与其说是情感隔阂导致的失语,不如说是清理思绪时的下意识动作。
然后,苏菲亚开口。
声音里带着努力将纷乱线头捋平的纠结感:“我仔细想过……还是不能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
苏菲亚说着,也察觉到一旁的老人。
老人浑浊的眼睛,仿佛朝雾中窥探一般,看着她站立的方位。
她将莉娅往背上一托,转身向城门跑去。
树梢的云雀受惊似的振翅飞起。
长椅上的老人望着眼前的行道树,良久,颤巍巍地扶住椅背站起。
他确信刚才听见的对话绝非幻觉,凭空感知到的存在真实不虚。
德雷克斯大人嫁女当日出现幽灵,以及密密麻麻压向宫殿的鸦群……
老人将两件异事在心头一合,一股强烈的不安顺着他的骨头缝钻了进去。
而这份不安,并不只存在于老人的骨髓。
莉娅在苏菲亚背上频频回首。
这时间,阳光刺穿云层,满街水洼突然粼粼晃眼,旋即又被遮蔽,只剩风的声音和苏菲亚的喘息在耳边循环往复。
“别想了。”苏菲亚忽然开口。
“我只是放心不下……你不也说,妈妈在生气吗?”
“但是不能回去。”
莉娅闭嘴不语,以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观望向身后流去的街景。
“会没事的。”苏菲亚声音缓和下来,“只是暂时分开。记得吗?我们约好在泥草棚汇合。”
莉娅还是没有做声,只是偶尔看向身后,宫殿从庞然的巨物,一点点坍缩成天际线上一个模糊的灰点。
随后,她感到苏菲亚的步子停下来。
抬眼望去,黑森堡巨大的城门赫然矗立在眼前。
门扉闭合,两侧伫立的守卫如同一个模子刻出的雕像,一左一右,纹丝不动。
他们身着同一套黑色铠甲,一手搭着腰间剑柄,就连被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和消瘦的脸型都毫无二致。
“出不去了。”莉娅喃喃道,一半是说给自己听,“门关着。”
“这有什么?”
苏菲亚沿着城墙向左跑去。
她一边跑,一边伸出右手,在砌得严严实实的墙面上敲敲打打。
“嗯?”
苏菲亚感觉到什么,停下来,蹲身查看面前的墙壁。
墙体看上去无隙可乘,但当她把手按上去便知是软的。
或许是被昨夜的雨水泡透,又或许是当初填补这处缺口的守卫敷衍了事。
“这里有个狗洞,”她一边说,一边开始用手刨弄,“我以前就是从这里溜进黑森堡的。”
说着,她瞥了眼背上莉娅那身素白洁净的衣服。“不过钻过去肯定会弄脏……不要紧吧?”
“这和妈妈比都是小事。”
“都说了不用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莉娅的声音终于彻底放开,在空寂的城墙下显得格外清晰,“她一定会做些什么的……伤害自己,或者更可怕的事!”
苏菲亚挖洞的手指顿一下,泥土簌簌落下。
“不会的。”她安慰。
“怎么不会?你明明知道——”
莉娅的声音紧绷绷的,将藏在心里的恐惧传递过去:
“你和妈妈相处过,你肯定了解的。她那个人……想法都写在脸上,做事又直来直往。越是这种时候,我越怕她不会转弯,做出最决绝、最可怕的事来。”
“可是,不能回去。”
“是我让你回去的!妈妈怎么会怪你?”
“但、但是……”苏菲亚挖洞的动作慢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湿泥,“现在是我在带你走。你的腿不是……那什么……”
“所以我才需要你带我回去。”
“我不能带你回去!”苏菲亚的脸上掠过一丝挣扎,随即,像是斩断犹豫般,她点头重复:“不能的。还是说,你要在这里大喊大闹?”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能做的事——是阿托黛尔拜托我做的事!”
苏菲亚索性停下动作,转过头,目光直直盯着背上的莉娅。
“这不重要。”莉娅反驳,急切的声音如同跌入河流的人寻找救命稻草,“回去才能帮到妈妈!她每天出门前,都会把魔力留在我身上……我无聊时,用她的魔力练习过魔法。我在,或许能做点什么!”
“不。”
苏菲亚的回答异常短促,继而用手挖掘泥土。
“不回去。”
“你难道不想亲手报仇吗?”
“我没那个能力。”苏菲亚小声言语,“我连重物都提不动。就算拿把匕首,去偷袭一个没穿盔甲的守卫,我都不一定能赢……你觉得我能扎透卢西亚诺那身肥油?”
“所以妈妈替你去杀他,你就不想帮点忙?”
“我现在就在帮忙!”
她抓起一把湿泥砸向身旁的地面。
泥浆四溅开去。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能替我杀了卢西亚诺……所以我总想做点什么,让这场交易看起来不那么像施舍。可我,什么都做不好!”
她说着,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眶:
“就连去长廊找你……她明明让我引开守卫,最后还得她来救我。出门探查也是!我说一会儿回来,还是她出门找我。现在,她拜托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我们两个回去,除了让她分心,除了再多两个需要保护的负担,还能有什么?你告诉我,我们真的不会拖累她吗?!”
莉娅默然。
“你当然不会在意了……!”苏菲亚继续说,“你是她的女儿。她永远都会保护你,站在你那边。可我呢?”
“我只是个外人啊!一个在泥草棚里与她偶遇的小偷!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交集……她现在帮我,或许是一时好心,或许是为了你。等一切结束,她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会怪我……怪我这么没用,把一切都搞砸了!”
莉娅感觉苏菲亚对那晚的事情仍有芥蒂,于是伸出手,抚过她紧绷的双肩,又穿过她柔软的栗色秀发;当手指触到脸颊时,她发觉苏菲亚正在落泪,如同从心脏渗出的血一样滚烫的泪。
她趴在苏菲亚背上,就那样静静抱着她。
阳光从云层的破口斜射下来,在两人周围投下湿漉漉的哑光。
苏菲亚一边压抑抽泣,一边机械地刨弄泥土。
莉娅能从背上传来的震颤,感知到她止不住的泪水。
“走吧。”
半晌,莉娅轻声说。
“……对不起。”
吭哧。
吭哧。
一时间只剩泥土被不断翻弄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