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阿托黛尔离开黑森堡的间隙,梅恩信马由缰地检索着记忆。
这并非易事。
记忆从不依序排列,正如人类通常记不起前天的晚餐,却对遥远往事如数家珍;也像一段共同经历,其中一人言之凿凿,另一人听罢只会皱眉表示真有此事?
而他的情况更为棘手。
这幅身体里不仅有梅恩的记忆,还有关于自己的往昔,两重影像彼此纠缠、层叠,必须像手持煮沸刀片的医生,小心翼翼地进行剥离。
梅恩看着绿化林上空漂浮的流云,呼出一口气。
他总感觉自己遗忘了某件至关重要的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起。
或许暂时性。
或许永久性。
这种感觉极其令人不安,如同失去觉醒机会的睡眠。
“但她确实是走了。”感知到阿托黛尔的魔力离开黑森堡,梅恩以此稍作宽慰,朝满地的乌鸦招手,“你们也走。”
地板上的乌鸦们应声抖动身体,像受到细线牵引的木偶一般原地起立——除去先前被他踩碎的那只。
它们用喙梳理玄黑的羽毛,旋即展开翅膀,接连从破损的窗洞飞出去。
躺在沙发上的卢西亚诺似乎被乌鸦的振翅声吵醒,在睡梦中模糊地咕哝一句。
之前喝了太多浓茶的缘故,他睡得并不沉实。
他一边揉弄眼眶,一边用胳膊撑起上半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怎么……”
由于刚刚睡醒,嘴部肌肉还笨笨的,以致于他问话的口气像是在陈述。
“我把乌鸦放走了。”梅恩背起双手,走到沙发前。
卢西亚诺眨眨惺忪的睡眼,试探着问:“……我们也可以走了?”
梅恩半晌没有出声,目光笔直地看着卢西亚诺的脸。
随着最后一只乌鸦飞远,房间陷入缺乏真实感的寂静。
卢西亚诺被这沉默压得有些喘不上气,挤压着喉咙发出含混的语声:“还是说……需要再等等?”
“我不知道。”梅恩如实摇头,“我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你试着问我。”
梅恩说罢,在他面前来回踱步。
房间里的死寂被鞋跟叩击地板的声音取代。
噔、噔、噔。
听上去像是巨人抡起工具,粗暴地想要砸碎这个世界的外壳。
卢西亚诺在气势汹汹的噔噔声中思索,随后说:“净焰水?是忘了这个?”
“那是什么?”
梅恩的反问让他猝不及防。
卢西亚诺只得将德雷克斯的安排复述一遍,末了,他缩缩脖颈:“……让我从你头顶浇下去。在你……脑袋还没和身体重新连接的时候。”
“现在叫净焰水了?”梅恩的鞋跟声没有停顿地持续,“但可惜,我忘的不是这个。”
“魔物化药剂呢?”
听到这个词,梅恩停下脚步,站在房间中央环视一圈。
没错。
德雷克斯正是在这里,将掺有药剂的酒杯递到他的面前。
随后是混沌的视线、剧痛的身体、扭曲的思绪。
他记得——不,是梅恩记得——那个在雨夜的宫殿里,鬼鬼祟祟跟踪格格丽亚小队的非人存在;记得悄然出现在背后的栗发少女;记得被猎人压在地上时,她脸上露出的可怖笑容;记得那道斩断脖颈的冷冽剑光,以及头颅滚落带来的失重感……
这些不是他的记忆,但在此刻,魔物化带来的战栗、恐惧、困惑等诸多情绪,都在他自己的神经上重演。
他非常真切地与梅恩产生了共情。
记忆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
此前有意识地检索,遍寻不获;而今旁人一问,它们便自行推开门,堂而皇之地走进来。
梅恩扬起头,如同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似的,张开双臂。
“是这个吗?”卢西亚诺向前倾身,试图从对方的动作中找到答案,“你忘记的事情。”
“在哪里呢?”他反问。
“呃……魔物化药剂?在德雷克斯身上。他听见动静出门时,顺手揣进了兜里。”
梅恩微微一笑,点头说:“可惜。”
卢西亚诺拿不准这句话的含义,但还是下意识地回以笑容:“……恭喜诸君找回记忆。”
“对你而言,或许不那么值得恭喜。”
“为什么?”
“记忆拥有连贯性,正如数学中的直线。”梅恩用手指轻点自己的太阳穴,“想到一端,另一端便会自动浮现。而我刚才想起的,并不只有变成魔物的经历。”
他说着,略微压低嗓音。
卢西亚诺感到,对方掌握着一种引人入胜的讲话技巧。
无论什么话语,从他的口中说出,都会变得格外动听,因而也更具分量。
“我还想起一位,想要找你复仇的栗发少女。”
梅恩将双手放到背后。
他对梅恩的模仿,越来越熟练了。
“以及,梅恩和……”
他没有说完,只是任由被声调拉长的和字,在寂静中生长出无数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和……什么?”卢西亚诺胆怯地转动眼睛。
“约定。”梅恩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关于刺杀你的约定。”
“诸君!”
“嘘——!”梅恩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用气声和略显急促的语调压过对方的惊呼,“我说的是梅恩和某人的约定。”
他稍微后退半步,做出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绕。但我要再次向你强调: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梅恩。我只是恰好住在这具躯壳里,并继承了他的记忆,你又何必紧张呢?”
卢西亚诺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吞咽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声音有些发干地说:“当、当然了!您当然是诸君!梅恩……梅恩就只是梅恩罢了!”
“这句话在语法上,稍微有些同义反复。”梅恩瞥他一眼,似乎不打算在词句上继续纠缠,“我感知到那女人的魔力已完全离开黑森堡的范围,但她同时和梅恩有着刺杀你的约定,这突然让我不知道是走是留。”
卢西亚诺保持沉默。
梅恩也并不期待这家伙能有什么建设性意见。
他转向门口,就在那一刹那,或许是因为角度变幻,或许是昏暗光线带来的错觉——卢西亚诺清楚看见,梅恩投在墙壁上的侧影伸展着扭曲的犄角,收拢着巨大的蝠翼,一条尖端如矛的长尾不安分地摆动着。
“还是走吧。”背对着他的恶魔用动人的嗓音说,“首要任务是复活玛格丽特,之后再去找她的养女。”
“等、请等等!”
这个拒绝显然出乎梅恩的意料。
他缓缓将头转回来,缺乏情感的眼睛看得人心头发毛。
“因为净焰水……净焰水还没有送来!”卢西亚诺语速飞快,仿佛要抢在对方发作前把理由倒出来,“诸君您忘了吗?德雷克斯派人去采购净焰水了!如果我们现在离开房间,送水的人回来找不到我,一定会立刻向德雷克斯报告……那、那就糟糕了!”
梅恩通过鼻腔“嗯”一声,带着副冥思苦索的表情,将背靠上墙壁。
卢西亚诺见状,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
“你说,”梅恩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把德雷克斯也变成魔物……就像他当初,对我做的那样。”
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不是梅恩吗?
卢西亚诺一面在心中反驳,一面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的神色。
然而,梅恩只是用缺乏感情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脸上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阵穿堂风。
“不要在我面前,”他伸手指向自己的耳朵,“说心里话。”
“诸、诸君,我不是!”
“没有怪你。”梅恩回答的语气相当温和。他歪了歪头,用一种孩童发现火是烫的、水是凉的一般不带褒贬的天真口吻说,“人类似乎总有在暗处……‘说话’的习惯。比如,下属在心里悄悄咒骂上司?这很常见,不是吗?”
卢西亚诺从沙发上弹起,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诸君!我、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绝对没有在心里骂您!请您相信我!”
梅恩半听不听地侧过头,似乎在聆听墙壁另一侧的动静,随即对卢西亚诺简短下令:“送净焰水的来了。去开门。”
卢西亚诺颤巍巍地挪到门边,手还未触到门把,门板就被一股巨力从外踹开,狠狠拍在他的身上……
一个女人将沾血的靴底,踏在压住他的门板上。
门外,嘈杂的人声与怒吼由远及近。
尽管双耳充斥着被撞击后的嗡鸣和隆隆的心跳,卢西亚诺仍能勉强从中分辨出零碎词句:
“贱人……”
“德雷克斯大人死了!”
“抓住她!杀了她!”
追兵正在逼近。
在这片混乱的顶点,卢西亚诺挣扎着仰起头,目光死死地看着站在门板上的女性。
雾灰色的头发。
鼻梁上显眼的刀疤。
所有线索在电光石火间连接、贯通,然后轰然爆炸——
梅恩口中,能够将他打回幽界的女人。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