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托黛尔站在门板上。
一眼扫过门下压着的肥硕男人，凭满脸增生的赘肉判断，其体格肯定超越了德雷克斯。
“卢西亚诺？”她出声确认。
门板下的男人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你认识我？”
阿托黛尔抽出子母剑，面无表情地在门板上估算出心脏的位置。
这一刻，卢西亚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诸君！”
猎人高举剑柄，毫无保留地垂直刺下去。
铿！
剑尖穿透木板，触底的反震力让她的手臂一阵酥麻。
脚下因承载着人体而产生的微妙失衡感，随着这一刺消失；仿佛从一开始，她就只是站在一块平坦无物的门板上。
没有烟雾，没有强光，没有魔法发动的特效。
卢西亚诺在一览无余的视野中凭空不见，利落得像是翻过一页故事书——书页翻卷的瞬间，上一章的结尾，已严丝合缝地接续下一章的开篇。
她心有所感地转向房间右侧。
梅恩微笑招手，模样与初次见面时并无二致：
棕发服服帖帖地梳向脑后，领口别一枚银质徽章，指间戴暗色的玛瑙戒指，打扮细节处处透露城里人的讲究。
“我到现在都记得，”梅恩用事不关己的口吻追忆，“你在百年前……唔，是百年吧？”他仰头思索一下，再将目光落到猎人身上，“刚见面就不由分说地给我一剑。现在看来——”
他歪起脖子，饶有兴趣地细细端详猎人的脸。
“你是一点没变。”
猎人拔出嵌进地板的子母剑，转身向门外走，却发现外面是与门内一模一样的房间。
同样的家具，同样的光线，以及同样靠墙站立的梅恩。
她侧首望向身后；再转头凝视门外。
完全相同的房间，如同叠加的镜子一般出现在她的身前与身后。
“你把卢西亚诺弄到哪里去了？”
“别一见面就谈正事。”
梅恩侧过身用肩头抵住墙壁。
在阿托黛尔眼中，门外的梅恩，与房内的梅恩，分毫不差地同步这一动作。
“叙叙旧不好么？”
“和分身有什么好聊的。”她冷声回应。
“小规模的死亡与恐慌，远不足以完成让我真身降临所需的献祭。”梅恩无可奈何地耸动肩部，声音从两个方向传来，产生奇妙的共振，“起初我还很担心，如果以这样的残缺状态与你相遇……现在看来，你的魔力储量，似乎比六百年前稀薄得多。”
他眯起眼睛，脸上流露出思索什么的专注神情。
“是六百年的太平日子不再让你勤勉练习，还是说……我感知到的魔力，其实在你的养女身上？”
阿托黛尔转头看向身后的梅恩。
梅恩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一种表示没有恶意的笑。
“你的目的是什么？”
“真是可爱的问题。”梅恩随意地理了理平整的衣领，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好，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我都特意提到你养的小动物了，还不够明显么？我可没忘记，你是怎么把我打回幽界的。”
阿托黛尔微乎其微地摇头：“不是这个。”
“唔……复活你的同伴呢？”
“恶魔都是利己主义者。”她走出房间，来到另一个梅恩面前，尝试性地挥出手中的子母剑。“大费周章地借助人类身体降临，不可能只是单纯地想要报复我。”
鲜血喷溅，浸红她的半边衣衫。
梅恩竖起两根手指，将嵌入脖颈侧面的剑刃推出来。
“所以说你没怎么变。”鲜血随着他发声滋滋作响，“脑子里装的，还是对恶魔的刻板印象。”
阿托黛尔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什么，转向身后。
另一个房间的梅恩，以完全相同的姿态静立着，右手同样搭在脖颈上，位置与她造成的剑伤重合。
只是他的指缝间，并没有流出血液。
注意到她的视线，梅恩无不揶揄意味地扭曲嘴唇：“试探什么呢，我的真身在这边。”
阿托黛尔提剑，返回最初的房间。
她越过门槛——将门框作为两个房间的分界线——无伤的梅恩在顷刻间被替换为颈侧喷血的那一个。
没有烟雾，没有障眼法，没有任何干扰视觉的东西。
就像一幅画被毫无过渡地撕下，换上另一幅画。
但阿托黛尔的反应是刻入本能的。
眼睛确认的信息甚至没有抵达大脑，她已旋身投出子母剑。
嗖！
子母剑尖啸着离手，金属贯穿颅骨的闷响紧随其后。
剑刃扎进无伤梅恩的眉心，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起，将其牢牢钉上墙壁。
“反应快得让人扫兴。”
梅恩说着，脸色一变。
他察觉到子母剑上附着的驱逐魔法。
什么时候？
投剑的时候？
砍脖子的时候？
他握向额前的剑身，想像拨开颈侧剑刃那样，将剑连根拔出。
滋啦！
梅恩抽回手，掌心一片触目惊心的灼红。
“我就剩这么点魔力了，你都不敢和我打。”阿托黛尔不疾不徐地走过去，“那我只能请你离开梅恩的身体。”
“你这……喜欢使用暴力的蠢精灵！”
钉在墙上的梅恩厉声咒骂，而另一个房间的另一个他，已然开始行动。
阿托黛尔听见身后出现异响，退到相连的门框下，让眼睛能兼顾两边。
她看见脖颈受伤的梅恩利用剑伤作为断裂点，将脑袋向侧面一折；随即用双手扣住后颈，凭借腰腹反向发力！
在一阵血肉被撕裂的声响中，他的头颅连带着一截折断的颈椎，被自身的力量硬生生从躯干上扯下来！
“哈哈哈！”
声音从无头梅恩的颈腔涌出。
“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紧接着，两具身躯开始同步湮灭。
无头的躯体化作乳白色的轻烟；另一具则如同清洗污迹一般淡去。
唯有头颅被子母剑孤零零地钉在墙上。
差不多五秒钟，脑袋在阿托黛尔的注视中坍缩成一团蠕动的阴影。
阴影继而生长出喙与羽，化作一只漂亮的乌鸦。
乌鸦被剑钉穿胸膛，取代头颅原先的位置。
它没有啼叫，只是用尚未完全成形双翅拍打墙壁，每一次挣扎都让剑刃在其体内与骨头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这时候，紧挨乌鸦的右侧墙壁骤然崩塌。
砖石化作灰白的尘埃粒粒落下，露出其后空洞的黑暗。
阿托黛尔迈步上前，将子母剑从乌鸦与墙壁间抽出。
挣扎停止。
乌鸦的身躯在坠地前化为一缕黑烟。
幻象褪去。
具有现实感的声音真切地传来耳畔：
“啊！她、她在这儿！”
阿托黛尔循声四顾。
房间里不知何时挤进四五名全副武装的卫兵。
他们手中的剑剧烈晃动，闪烁的光辉在写满惊愕的脸间来回跳跃。
“刚、刚才……这里还……”另一名卫兵滚动喉结，“是魔法吗？还是鬼怪？！”
在卫兵们的认知里，他们正逐间搜查，誓要擒获刺杀德雷克斯的猎人。
这间房间，同其他房间一样空空如也。
折身出去时，这位浑身染血、手持利剑的猎人，便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仿佛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刚刚才被他们的目光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