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西亚诺眼睁睁看着猎人将剑举过头顶,拼命在门板下蠕动身躯,然而无论如何都无法脱离。
“诸君!”
他大叫。
剑刃刺下。
耳边响起木板被洞穿的爆裂声,紧随而来的,是胸口的刺痛。
“呃啊!!”
他凭借剧痛激发出的蛮力,向侧方全力一滚——
异常轻松。
如山般制住身体的压迫,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卢西亚诺翻倒在冰凉的地板上,一边急切地抽吸空气,一边用陷在肉褶里的小眼睛打量四周。
自己似乎来到另一个房间。
绝非与梅恩共处的那一间。
这里整洁规整,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客房。
猎人与梅恩,连同要命的门板,全然不见。
只是胸口的衣物,留着一个被利刃刺穿的破洞。
而破洞之内的肥厚皮肉上,除去残留的刺痛,不见半点伤口。
卢西亚诺从地面撑起肥硕的身躯。
靠近右侧的床铺,躺着一个用白布盖住的人形。
布料稳稳贴住身体,勾勒出大概轮廓——就和他在圣河镇监狱走廊上见到的,没什么两样。
白布盖住的脸庞,稍稍有一团湿漉漉的淡粉色污迹。
是血和其他体液的混合物。
经验告诉他,这可能是脑浆。
他抹掉脸颊两侧的冷汗,深吸一口满是腥臭的空气,捏住白布的边缘将其拉下去。
圣河镇的实验让他对尸体具有免疫性。
哗啦。
白布被掀开。
卢西亚诺遭遇雷击一般僵挺背脊,捏住白布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带动整个上半身微微战栗。
是德雷克斯。
那张傲慢、总是陷入思索的脸,如今像一颗被踩烂的石榴。
鼻梁、颧骨、眉弓——所有支撑面容的骨骼,与血肉模糊的皮肉搅拌成红白相间的凹坑。
为什么会……
他盯着那张烂掉的脸。
“走了。”
一个声音从卢西亚诺背后传来。
音色近似梅恩,却没有那股能够穿透人心的磁性。
卢西亚诺慢慢向后转头,脖颈咯吱响了一声。
第三次了。
他在短时间内,连续三次遭遇完全超乎理解的展开。
第一次,是猎人举剑刺下时,空间突然诡谲切换。
第二次,是本应主持婚礼,却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的德雷克斯。
现在,是第三次。
无头男人站在他的背后,身上的衣服,和梅恩的一模一样。
颈项上空空洞洞。
断口处的肌肉与筋膜以相当血腥的方式向外翻卷。
理应鲜血淋漓的创面,却只笼罩着一片暗影。
“诸……诸君?”
卢西亚诺捂住胸口,通宵加上惊吓,让他的话语彻底走调。
“哦?”干涩的声音从无头男人翻卷血肉与灌满黑暗的腔体共振而出,“居然没有晕过去,看来你这身脂肪,多少能缓冲点惊吓。”
“您……您的头……”
“只会挥剑的蠢女人干的。”
无头男人抬起右手,似乎想捏住下颌。
但脖子上显然没有给他做这个动作的东西,于是他手腕一转,轻描淡写地拂去礼服肩头的灰尘。
“见过壁虎断尾吗?我这也差不多。”
说罢,脖颈断面的黑暗出现一圈漩涡。
“在觐见陛下之前,”无头男人再度开口,嗓音重新变成梅恩的音色,仿佛在不存在的舌头上打磨过,“我会把该有的仪容,好好长回来的。”
卢西亚诺下意识向后挪动肥胖的身体。
他实在无法忍受长时间直视翻卷着黑暗的脖颈断面,仿佛多看一秒,自己的理智便会被虚无吞并。
“陛、陛下?”他低头看着地面。
“你不是在王室做研究?我自然要跟你回去。”
梅恩理所当然地回复,随即用修长的双手,在德雷克斯惨不忍睹的遗骸上翻找起来。
“可诸君是……”卢西亚诺的声音低下去,视线牢牢锁定在地板的花纹上,“梅恩是被陛下放逐到圣河镇的。”
“过去的小小不愉快罢了。”
梅恩将手指探入德雷克斯浸血的内衬口袋,从中捻出一个细长的直颈玻璃瓶。
瓶中残余着约五厘米高的淡紫色液体。
“还记得我之前的想法吗?”
他将瓶子高高举起,昏暗的光线下,瓶中的液体折射出宛如鲜活脏腑一般的光泽。
“这点儿……不够把人变成魔物。”卢西亚诺嗫嚅着提醒,“我造出的药剂,还没达到靠一丁点就能引发异化的程度。”
“到底是人类的造物。”
瓶中的液体随着梅恩的评价,微乎其微地晃动一下。
他用拇指顶开软木塞,将瓶中的淡紫色药剂,一滴不剩地倒入德雷克斯嘴中。
“现在,让你看看恶魔,是如何创造魔物的。”
说罢,他将一只手探入脖颈断面——就像蹲在河边用小勺舀水一般,用手掌盛出一团不断晃荡的黑暗。
他将黑暗浇在德雷克斯塌陷的脸上。
黑暗一接触皮肉,便如活物急切地钻入伤口。
梅恩俯身,把没有头颅的颈腔,对准德雷克斯血迹斑斑的耳廓,低声说:
“去大闹一场吧。”
“用你的手,你的牙,吃掉你所见的一切。”
“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房间……尤其是,有着活人气息的房间。”
伴随命令,德雷克斯的尸体从床榻上震颤着弓起,盖身的白布仿佛小虫褪去的死皮滑落在地。
“该走了。”梅恩转身走向窗口。
卢西亚诺僵住不动,目光在梅恩无头的背影与床上仿佛面团发酵的躯体之间摇摆。
咔。
哧啦。
躯体的膨胀很快将礼服撑出蛛网状的裂纹,露出底下颜色深暗的血肉。
“这……会有什么后果?”他仿佛有些良心不安地说。
“后果?”梅恩在窗边停下,将无头的躯体转回去,用翻涌着黑暗的颈腔面对他。“我很欣赏你在圣河镇监狱制造出的肉瘤,扭曲的共生……很有想象力。现在这个,原理类似——它会贪婪地吞吃沿途的一切活物,然后无休止地膨胀下去。”
他稍作停顿,颈腔的黑暗愉悦地翻腾着,仿佛在欣赏卢西亚诺惨白的脸色。
“当然,它越庞大,血肉的气息就越浑浊。那个女人,也就越难凭借气味找到我。”
“而你,也不希望被她找到吧?”
“我可不会再救你了。”
卢西亚诺默不作声地来到梅恩身边,依言将手搭在他的肩头,一前一后地穿过窗框。
在身形即将完全进入外界的前一瞬,卢西亚诺不由自主地回头:
德雷克斯膨胀的躯体如同溃堤的肉潮,已经塞满大半个房间。
小打小闹的蝙蝠,在此结束。
他想到。
能够吞没整个黑森堡的、真正的黑暗……
……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