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找到了。
在二楼最左侧的房间。
过程听起来很简单,循着她留下的血脚印上到二楼,足迹拐向哪里,她就会在哪里出现。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卫兵们跟随脚印停在最左侧的房间前,发现门户洞开,本应闭合空间的门像是被人从外面用脚踹倒似的躺在室内。
门板的中央有一个清晰的血脚印,证明猎人所为,而在其稍稍偏斜的上方,还有一个被锐器刺穿的空洞。
他们抽出剑,向屋内探去,里面阒无一人。
不知是房间位置僻静,还是陈设导致,室内荡漾着一派由安静与秋日空气混合而成的、久无人居的氛围。
空荡的景象,让卫兵们的神经松弛下去。
他们不是真的想与猎人相遇,甚至在心里暗暗期待着,她的背部生出双翼,撞碎房间的窗户玻璃飞了出去——依据地毯上闪闪发亮的玻璃碎片,进行的逻辑性推理。
但很快,他们意识到碎片在室内。
这意味着撞击来自外部,是有东西闯进来,而非从里面逃出去。
于是,卫兵们将期望转向符合实际的侥幸。
跟着血脚印来到这里,却没有看见猎人的身影,是否意味着她已经不在宫殿里?
只要将搜寻无果的结论报上去,按程序,上面会派遣更高级别的追猎者。
这样的话,他们的性命,至少不必在今天,沦为她罪状上一行无关紧要的添笔。
带头的卫兵挥了下手,示意最后搜查一遍。
两人打开空荡荡的柜门,里面只有叠放整齐的衣物与零星杂物;一人掀起厚重的地毯,仿佛沉睡几个世纪的灰尘扑面而来;另一人走到窗边,唰啦一声拉开窗帘……
早晨八点。
占据整面南墙的窗户,将秋日的灿烂晴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
呼。
一无所获。
五人心照不宣地相互看对方一眼。
就在他们将后背转向屋内、折身出去的一瞬间,一个卫兵用余光瞥见什么,发出一声不着调的惊呼:
“啊!她、她在这儿!”
其余四人猛然回头。
猎人莫名其妙地站在他们身后,那片被阳光灼得发白的地毯中间。
没有征兆,没有声响,如同从时空中显影的灵体。
“刚、刚才……这里还……”另一人声音干涩地开口,“是魔法吗?还是鬼怪?!”
卫兵们举剑迎敌。
沉默在房间中渐次变为一滩死寂,唯有向西南方刮去的风偶尔想起似的,咔嗒、咔嗒急切切震动着窗上的玻璃。
“根据、根据《帝国刑法典》第七章,第十二条!”卫兵突然高声宣读,从其语调判断,他是在用声音驱散房间弥漫的寂静。“你因涉嫌谋杀王室成员德雷克斯·巴巴罗萨,被正式拘捕!”
猎人捏住鼻梁,把房间的闷热空气以及血液挥发的气味大口吸入肺中,而后理清思绪似的闭目合眼。
至于卫兵说的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必须找到卢西亚诺。
她思索。
事到如今,这已经不是带走莉娅,或与苏菲亚分头行动的问题。
找到他,既是对玛格丽特复活实验的清算,也是为苏菲亚的个人仇恨,更是履行与还是人类的梅恩立下的约定。
目的层层相叠,承诺环环纠缠,私怨根根攀绕。
事态正滑向深不可知的深渊,但有一点确凿无疑:卢西亚诺,是这一切的终局。
猎人冷不丁睁开眼睛。
卫兵的宣读仍在持续,像是蚊子在她的耳边飞来飞去,以致脑袋开始作痛。
两侧的太阳穴约一厘米的地方慢慢绷紧,俨然肉块中间伸出无数条细线,而有人从遥远的地方握住线头一下一下地扯弄。
并非尖锐的剧痛。
本来痛也无所谓,偏偏不是很痛,就像有人手持长针以极其谨慎地手法深度刺进筋肉。
烦。
烦到透顶。
“你…你可以在监狱里——”
猎人伸手越过令人头痛的宣读声,捏住卫兵的脖颈搡到墙边,随即从他身后敞开的门走出去。
没有卫兵追来。
从对峙到宣读,他们似乎从未打算阻拦,猎人有这样的感觉。
她循着恶魔的气息来到大厅。
厅内空无一人,犹如被遗弃的小镇。
空气格外冰冷,混杂着无端给人抑郁之感的气味。
那是泥土——通过人们的鞋底进入室内并一点点沾上地毯的泥土——的气息。
帕德里克与身穿亮黑铠甲的守卫伫立其间,想必贵族们在猎人上楼时被他们有序撤离。
“你知道公然刺杀王室成员——”
猎人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帕德里克噤声。
四下骤然寂静。
而在这片寂静的缝隙里,她隐约听见什么,但与其说声音,莫如说类似厚重的沉默在大厅里形成的低语:
哎哟哎哟……呵咳呵咳……嘶哈嘶哈……
声音从德雷克斯死去的房间里渗出来,继而针刺一般的痛感从猎人体内苏醒,这是恶魔造物降临的信息。
她将手指转向一楼的客房:“里面有什么?”
“你还想亵渎尸体?”格格丽亚挡在楼梯口。
猎人仿佛奚落似的,故意踏着响亮的脚步从她身旁走过去。
“德雷克斯的尸体?”猎人将额前一缕白发缠在指间绕圈,“恐怕不再是尸体。”
“你!”
格格丽亚抓住猎人肩膀,下一秒,她便失去重心,被猎人用巧劲绊倒在地。
教皇厅的守卫们瞬间拔剑围上,他们与因为德雷克斯死亡而消极怠工的王室卫兵不同。
帕德里克在场,使得他们必须迎敌。
猎人用子母剑截下最先冲来的守卫,顺势一拳砸凹他的面甲;随即拧身,与第二名守卫的挥剑动作同步——剑锋贴着她的喉咙掠过去,借势逼近第三名守卫,抬腿便是一脚。
第三名守卫胫骨受创,踉跄着向后跌去。
猎人毫不停顿地来到帕德里克身前。
格格丽亚见状,从身后抱住猎人,却被她以同样的手法再次绊倒。
“你……在杀死王室成员之后,还想对教皇厅下手?”帕德里克颤抖着声调言语,“你知道这是与整个帝国为敌?你还想不想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
他边说边退,直至背部完全抵住客房的门板。
渐渐的,他也听见室内传出的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的呻吟。
猎人抓住帕德里克的肩膀将他掀开——也就在此时,客房的门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撞开,一只肥嘟嘟的手掌像捻起蝼蚁一般捏住猎人的腰腹,将她拖入骤然张开的黑暗。
帕德里克手脚并用地爬到一边,然后以想要了解发生什么的心情朝房内看去。
同一时间,格格丽亚与守卫也在看房里的东西。
它的躯体比常人庞大,但并非悬殊的巨物,而是均衡地放大约十分之二三。
这种大更接近均匀膨胀,若身高增至三米,那么肩宽、手脚、脑袋与手指,都会依循同一比例放大,仿佛一个按规格缩放的人体模型。
也许你曾见过类似之物却未曾留意,这是因为它的大并非来自不协调的形体,而是一种规则本身的异常。
山峦或巨人的庞大令人惊叹,源自局部与整体的失衡;而它更像是一幅用透视法绘制的肖像画,这反倒成为不自然的源头:
它似乎近在眼前,又仿佛远在天边;
它轮廓清晰,伸手即可触及,然而所触及的终将是无法触及的东西。
这便是格格丽亚看见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