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天真的残忍、压抑的扭曲

作者:十二少啊 更新时间:2026/1/29 18:45:47 字数:2427

怪物收拢掌心,将阿托黛尔抓进室内。

不足一秒钟,眼之所见的一切——充满泥土气息的大厅、怔怔失神的教皇厅守卫、以及灿烂得令人目眩的水晶灯……统统被向心力甩了出去。

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滚烫的阳光味儿从天花板裂缝投下的光的切片,恰如能划破指腹的崭新白纸,将周遭的黑暗切割出去。

“你…你……”

猎人循声抬头。

在她正前方偏上的位置——蜷缩的巨大躯干的顶端——嵌着一张人脸。

约莫五十五六岁、肥胖白人男性的脸。

其面积,占满房间的一整面墙壁。

天花板便是被它的脑袋撑裂的,两三缕强烈的阳光正正打在它高耸的颧骨上,切削出极具重量感的侧影。

猎人的脑海中没来由地飘过一个念头:今天外面,应该是好天气。

“你……”

怪物一边重复着那个单音,一边将抵住天花板的脑袋向阿托黛尔倾近。

天花板裂缝间的粉尘粒粒落下,掉落在它短短的头发上,犹如星星点点的白发。

随着距离拉近,阿托黛尔的目光从日色转换到眼前这张巨大的脸上。

唇边生着整齐的唇须,翕动鼻翼时,里面硬撅撅的鼻毛也清晰可见;还有深陷在丰腴眼窝里、一眨不眨瞩目她的小眼睛——虹膜的中心,倒映着她自己的微缩倒影。

此前她仅将怪物视为一个整体进行观察,细看之下,怪物似乎蕴含着比表面认知更为别扭的东西。

它的眼睛带着孩童观察新奇事物时常有的全神贯注。

但将如此天真的神情,焊接在一张苍老松弛的巨脸上,产生的却并非荒诞,而是某个东西的返璞归真。

就像剥去器皿身上的复杂纹饰,暴露出最初烧制时的胎体。

眼前的怪物就是这样。

德雷克斯在权谋中浸染毕生的灵魂,于某一刻发生解放性的质变,从受到世俗约束的厚重铠甲中破壳而出,进化回只剩下原始好奇的、巨型的婴儿。

阿托黛尔吸一口气,在怪物收拢的掌心里,向两侧舒展手臂。

怪物的握力松懈得惊人,印证了她的估测:如同婴儿无意识虚拢手指,尚不能很好地运用握力。

她手脚并用,攀上巨柱般的食指,随即在指关节的最高点蜷身一跃。

落地,翻滚,起身。

怪物依然蜷躺在房间里,庞大的食指也维持着被她撬开的姿势。

阿托黛尔呼出憋在胸腔里的气。

这类魔物是最难缠的。

没有善恶,没有强弱,没有共情生命的能力,只有对万事万物的新鲜劲。

猎人走到门口,对门外的帕德里克说:“给你三分钟,撤离黑森堡所有民众。”

“什么意思?”帕德里克一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爱走不走。”

她撂下这句话,转身回屋。

怪物将摊开的巨掌平伸到她面前,仿佛在进行游戏邀请。

阿托黛尔纵身跃上。

怪物的嘴角缓缓向两侧咧开,扯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脸。

“好玩吧?”她用右手拇指按下剑柄的机关,子剑从母剑中铮然弹出,“接下来,还有更好玩的。”

怪物嘿嘿地憨笑着,将巨掌向怀中收拢。

上升的过程中,阿托黛尔侧头瞥一眼门口。

帕德里克仍然僵立不动。

“我们……我们得走了!”格格丽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猎人从不说空话!上次的蝙蝠……她让我躲在光里,我就……活下来了!”

“三分钟。”帕德里克的声音绷得像要断掉似的,“撤离全堡民众?你知道这鬼地方有多大吗?!”

“可是!”

“行!听好!”他转过身,几乎将食指戳到格格丽亚脸上,“你,现在,去把宫里所有还能喘气的——德雷克斯的侍从、卫兵,一个不剩地轰出去!我回教会,拉响天灾级警报,让审判团的人用最快速度过来清场!”

格格丽亚用力点头,转身冲上宫殿二楼,挨个敲打房门,朝里面嘶喊:“还有人吗?”

拉开二楼左侧的雕花木门时,里面窜出来两只毛茸茸的松狮犬。

狗们围着她打转,用湿漉漉的鼻子呼哧呼哧地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格格丽亚喂过它们几次饼干,此刻它们显然以为,现在是友善人类带着美味食物前来拜访的时间。

说来也怪,狗这东西——众所周知——本该是对危险格外敏感的动物。

“走走走!”

她将松狮犬拨到走廊的护栏旁,扭头继续拍门呼喊。

毕竟之前只疏散了贵族,肯定还有不少人留在宫殿中。

行至半路,她的脚步在一扇门前戛然顿住。

这扇门与其他房间不同。

厚重的橡木上镶着加固的铁条,中央没有锁孔,只能从内部开启。

格格丽亚知道这里,德雷克斯的女儿,多洛莉丝的房间。

传闻中,那位小姐以死抗争今日的婚礼,数次出逃,最终被其父亲亲手关在屋内。

唯有德雷克斯本人亲至,门内的仆从才会奉命开启。

她盯着眼前光滑无锁的门板,攥紧拳头砸上去。

“多洛莉丝小姐!侍奉多洛莉丝小姐的那个谁!黑森堡有难,必须立刻撤离!”

没有回应。

她又砸了三下,一拳比一拳重。

咚!

咚!

咚!

门板纹丝不动,连震颤都没有。

“我警告你,再不开门,我就破门了!”

格格丽亚后退两步,将全身的重量通过冲刺凝聚在右肩上,像攻城锤一样撞向门板正中央。

砰!

肩膀传来骨头断裂似的闷痛,橡木门却连一丝木屑都没有崩落。

她又撞一下。

结果毫无二致。

格格丽亚揉了揉作痛的肩膀,正要再次冲锋,门毫无征兆地从内侧开启,一颗圆鼓鼓扎着发髻的小脑袋,怯生生地从门缝里探出来。

格格丽亚收力不及,朝着逐步扩大的门缝撞了上去。

“哇啊!”

门后的侍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被撞击连带门板一起掀开。

格格丽亚踉跄着跌进昏暗的室内,勉强用手撑住桌面才稳住身形。

“不不不!您不能进来!没有老爷的命令——”

“让开!”

格格丽亚挥开侍女,力道之大让对方踉跄着撞上墙壁。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坐在拱形窗户前观望什么的多洛莉丝身后。

多洛莉丝静坐不动,身穿和矢车菊一样湛蓝的长裙,衣料在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哑色。

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脚跟,却只用一根树皮色的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不驯的发丝落于肩胛。

“小姐!”格格丽亚喘息着说。

窗前的少女仿佛被这呼唤从梦境中惊醒,不太流畅地转动脖颈,当她的脸庞完全转向格格丽亚时,出现的是一张美丽得令人窒息的容颜——肤色是不见天日的冷白,毫无半分血色,唯有脸颊与薄唇上,晕染着属于活人的蔷薇色红晕。

“我看见贵族们都走了。”多洛莉丝用稍长的手指甲轻点面前的窗玻璃,“说着什么没太听清。大概是‘德雷克斯……’‘要命……’‘猎人……’之类的。”

格格丽亚半张开嘴唇,预先想好的说辞全都消失无影,只能干巴巴地重复:“我们先离开这里。”

“死了吗?”多洛莉丝绽出一个甜美的笑,旋即被她用抿唇的动作压下去;可由笑容牵扯的肌肉仍在肌肤下颤动,形成宛如面具一般的似笑非笑。

“死了吧?爸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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