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走到2分30秒。
格格丽亚半拖半抱地将多洛莉丝挪到室外。
太久没有接触外界,她走路的姿态摇晃得很厉害,就像一株生长在荒漠的依米——这种花要在黑暗的地底蛰伏五年,才能攒够力气探见天光,于第六年春天,绽放出四色花瓣。
尽管房间宽敞,但她显然从未在其中运动过,最远的距离不过是从床榻到窗台。
跟在身旁的侍女说,小姐常在窗前坐一整天,眼睛近乎固执地望着格格丽亚的鞋尖与多洛莉丝的裙摆之间那片狭窄的空地。
她选择跟随,既是恐惧德雷克斯的怪罪,也因为身边这位是教皇厅的人。
万一事后被追责,至少能说:是教皇厅强行带走小姐的,我无力阻拦。
“从哪里出去?”多洛莉丝问,声音有一种莫名的模糊感。
“侧门,那里快些。”
她在格格丽亚的怀抱中探头环顾:“就像是冒险?”
“不是冒险。”格格丽亚看着她说。
多洛莉丝脸上一片茫然,微微张开嘴,形状漂亮的牙齿在唇间若隐若现。
格格丽亚不得不加重语气,将字词一字一顿地送进她耳中:“这、是、逃、难。”
多洛莉丝默默点头。
跟在身后的侍女凑上来,在格格丽亚耳边极小声地提醒:“小姐的右耳……两年前伤着了。您得对着左耳说,话也要说得慢,不能说得太重!”
格格丽亚瞬间明白声音模糊的缘由,她的声音无法经由骨传导清晰地回馈给自己。
侍女继续解释,多洛莉丝的听力障碍始于两年前——因婚约与德雷克斯激烈争吵时,被他一记耳光打坏了耳朵,自那以后,听力一直有障碍。
好在日常生活并无大碍,能够勉强维持正常起居。
但她有能较好听清外部声音的时期和不能的时期,二者相互交替,如潮涨潮退。
此外,每半年还会有一两次双耳几乎都听不见的情况,就好像一只耳朵的沉默太过沉重,连左耳的声音都给闷死。
那种时候,事事都需旁人亲手照料。
“是谁做的呢?我听见的猎人吗?”多洛莉丝自言自语似的说,“黑森堡的居民们怎么办?他们要和我们一起逃难还是留下来?那些跟在爸爸身边的卫兵们呢?”
“一起逃难。”
“哦?”多洛莉丝向右偏头。
“全部。”格格丽亚凑到她的左耳边又说一遍,“全部都会离开。”
倒计时1分钟。
格格丽亚把多洛莉丝从宫殿的侧门带出去。
和她上次来时相比,这侧的门已经换过,门板稍上的位置嵌着一方四方形玻璃窗,瞧着俨然像是从大型马车上拆下来的。
门外比预想的宽敞,却空无一人,也没有足够开阔的路,能让拖着她的格格丽亚走得快些。
多洛莉丝乖乖缩在格格丽亚怀中,尽量不添负重——反正离开宫殿花不了多少时间。
侍女扶住她的另一侧肩膀。
三人以略显奇特的簇拥姿态往前走。
太阳亮得耀眼,像刚出厂的金币悬在高空;地面一尘不染,水洼清得能完整映出人脸。路旁的小草尖儿在风中摇晃,如海浪层层向前翻涌;天上的云,也无忧无虑地慢慢游移。
走过一段距离,周围的人忽然多起来,多洛莉丝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或许人数,是在她顾盼的间隙里悄悄增加的。
她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能看到几个穿黑色铠甲的守卫,还有一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的大光头,可当她定睛看去,视野所及,仍是熟悉的宫殿风景。
“宫殿里还有人吗?”帕德里克上前一步,影子几乎将格格丽亚怀中的多洛莉丝完全盖住,“时间快到了。”
格格丽亚快速点了下头:“我准备再进去搜一遍,黑森堡的民众——”
“魔女审判团的人去通知了。现在的方案是,所有人撤进教会。”
“教会?”格格丽亚皱起眉头。
“三分钟根本跑不出堡区!”帕德里克下意识瞥了眼多洛莉丝,“那条长廊是法师筑的防御工事,空间也够大。我已经派人去召民间法师,把长廊的防御魔法,临时扩展到整个教会。”
“好吧。”
“你怀里的交给我。”
格格丽亚把多洛莉丝送过去,他身后的两名守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
“跟她说话要凑近些,她的耳朵——”
“你赶紧回宫殿搜人!”帕德里克攥紧拳头,“我知道她是谁,多洛莉丝・巴巴罗萨!她父亲成了魔物,这事要是传出去,民众乱起来,谁担责?”
“什么…什么意思?干嘛突然谈到民众?”
“意思是,我会保护好她的。”
格格丽亚咬住下唇。
德雷克斯化身魔物,他名下的区域自然会落入尚能运作的教皇厅手中。
现在接管多洛莉丝,绝不是想要保护,而是筹码。
等德雷克斯的怪物形态曝光,他只需公开审判罪人之女,便能以最小的代价,完成权力的合法转移与民心的收割。
“你赶紧!”帕德里克厉声催促,“我用短距离传送卷轴回教会。”
格格丽亚看着多洛莉丝被两名守卫架得双脚离地,提议道:“我可以保护多洛莉丝小姐。”
“回宫殿搜人!”
“但是……”
“猎人弄出乱子的时候,让你去找卢西亚诺没找到,让你回去搜人也犹犹豫豫。”帕德里克说着,用力闭紧眼睛,再睁开时,语气骤然冷下去,“执行命令。之后,自己去禁闭室报到!”
格格丽亚没再说话,折身朝着昏黑的宫殿入口疾冲回去。
这会儿,外面开始刮风。
倒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之前也有风,但这阵风,是裹挟着沉甸甸的重量吹来的。
厚实如同铅块的积雨云碾过天空,将太阳整个儿吞进去,一种介于铁灰与瘀紫之间的非现实色调,瞬间笼罩四周。
格格丽亚逆着狂风,眯眼退到宫殿一楼的檐廊下。
风抽打着宫殿的外墙,发出密集而干涩的啪啪声,像是有无数只手齐齐拍打墙壁弄出的动静。
等到勉强稳住身形,她回头望去:
帕德里克、守卫、多洛莉丝、侍女……刚才还站满人的空地,此刻只剩下被怪风卷起的尘土和几片打着旋儿的枯叶。
他们消失了。
就在这天地变色的几十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