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德里克刚返回教会,一股违背生理的倒错感便从胃部顶上来。
他捂住嘴冲到窗边,还没来得及完全推开窗扇,就对着窗外大吐特吐。
黄瓜三明治、面包以及牛奶,如同魔术师帽中飞出的鸽群,嗤溜溜倾巢而出。
“……我还是不习惯传送。”
帕德里克半个身子趴在窗框上,遂用手背抹一下嘴,转头环顾所在的房间——正对面的墙壁挂着圆形圣徽,旁侧是一幅黑森堡疆域图;红木桌上高高堆着一叠卷宗,最上层应当还是那本居民清册;桌角则立着一个磨痕明显的旧铜壶。
毫无疑问,是自己的房间。
相当安全的场所。
“给多洛莉丝小姐安排一间客房。”他把身体重心沉在窗框上,“然后去帮审判团的人,他们应该在通知居民避难。”
两名守卫躬身应下,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帕德里克叫住他们,“尽量不要引人注意。如果有谁看见了多洛莉丝小姐……”他将手掌按在头皮上,短硬的发茬嚓嚓作响,“你们要立刻告诉我。”
“好的。”
守卫走后,帕德里克从柜中取出茶袋。
温热的茶水稍稍驱散口腔的酸涩。
他端着杯子走到硬红木桌旁,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弄着卷宗。
咚。
咚。
“主教?”门外传来修女的声音,“您从德雷克斯大人那边回来了?”
帕德里克从卷宗上抬头:“进。”
修女推开门,立在门边躬身汇报:“民众正往教会聚集,人数远超预计。审判团分头通知了,但……照这个速度,短时间内绝无可能通知全城。”
“我会增派人手。”
“您从宫殿回来时,说那边出现了魔物,只有三分钟缓冲。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调整应对的优先级?”
帕德里克目不转睛地盯视修女,稍顷,问出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您告知魔物后,不是又带守卫去了宫殿?”修女说着,不明所以地偏偏头,“既然他们已经返回,我推断您也一定回来了。”
“哦。”帕德里克轻应一声。
“我把多洛莉丝带过来了,”他忽然又说,“就是你看见的那些守卫,刚带去房间安置。”
“诶?我只看见——”
“不要说出去。毕竟她的父亲变成了魔物。”
修女听见这个消息,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在霎时间如同地震中摇晃的窗框一般,呆呆地注视帕德里克。
帕德里克等待她消化,旋即接上前文:“至于你提出的调整优先级,我考虑过,答案是不行。”
他弯曲两根手指,在红木桌上敲出叩叩的响声。
“天灾警报自黄金时代订立后,就再未真正启用过。除了每年照例的演习,但现在不是演习时间。拉响它引发的恐慌,会比魔物本身更具毁灭性。”
修女点头,接着又点一次。
“法师那边,进度如何?”帕德里克问。
修女似乎未能从德雷克斯即是魔物的冲击中抽离,直到帕德里克问出第二遍,她才猛然回神。
“哦,是。”她慌忙抬手理了理脑后的发夹,“法师们已在解析长廊的魔法,一旦成功,便能将防护扩大至整个教会。”
“让他们再快些。德雷克斯随时可能出来。”
“出来?”
帕德里克放下茶杯,用平静的语声说:“你知道的,魔物没有逻辑。它冲出宫殿就会把黑森堡掀个底朝天,把人们像收割的麦穗一样塞进口中咀嚼。”
“既然如此!”修女被话语中的景象慑住,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我们更应该拉响天灾警报!帝国议定这套制度,不就是为了今天?”
“制度是为恶魔订立的。宫殿里的只是魔物——况且,有猎人在进行牵制。我们拉响最高警报,才是自乱阵脚,替敌人散布恐慌。”
“猎人?我记得堡内没有猎人。”
“说来矛盾……”
帕德里克挑起话头,却将后半句咽回去。
猎人杀死德雷克斯,德雷克斯化为魔物,猎人又回身牵制。
说出来谁会信?
简直和醉汉的谵语一样,逻辑混乱,狗屁不通。
“你去照顾多洛莉丝小姐。”帕德里克开口,为对话画上句号,“她虽然有一名侍女,但我们还是应该尽一些地主之谊。”
“……好吧。”
门扉关闭,寂静完整回归。
帕德里克面对深棕色的门板,将刚才的对话在脑中推演一遍。
不应该对守卫特意嘱咐。
既然已经向众人明言宫殿里有魔物,那么将堡主的女儿带出保护,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至于魔物是德雷克斯本人……
他踱步到窗前,透过院中树木的枝桠,看着教会门口蜿蜒的长队。
必须让居民们亲眼看见。
尤其是没有听见审判团召唤的人。
唯有如此,教会才能名正言顺地全盘接管黑森堡。
事后问责难免——毕竟没有拉响警报。
但届时,一个在魔物爪下庇护民众的主教,与一个化为灾祸的堡主,民意只会站在教会这边。
至于多洛莉丝,其父成为魔物,即便坐上堡主之位,也将永远丧失人心。
当然,要把猎人考虑进去……
她真的很擅长破坏计划,无论是德雷克斯用圣河镇魔物的事情向教会施压,还是教会用她与魔女之间存在亲缘关系反咬回去。
另一边,格格丽亚也需要考虑。
早知道让她回来的,她父亲财力雄厚,她要是死了……
帕德里克捏住鼻梁。
这时候,窗外骤然爆发出激烈的喧哗声。
他探身望去,在教会门口排队的人群齐刷刷地指向同一个方向:德雷克斯的宫殿被一道接天连地的黑色龙卷风完全包裹。
风柱距离教会不过百米,皮肤却感受不到一丝气流。
龙卷风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旋转着,看起来根本不像正在眼前发生的灾难,反倒像从酒后闲谈里听来的传闻——你知道吗?某个很远的地方出现了龙卷风,那里的地貌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改变。
“主教!”
修女带着两名法师推门而入。
“怎么回事?”帕德里克率先开口,“魔物行动了?”
“不是魔物。”为首的老法师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动两下,“风的语法不对。您是否还召集过其他法师?”
帕德里克摇头。
“那就怪了。”年轻法师上前解释,“这风暴的力量是向内收敛的——就像一只缓缓捏紧的拳头。施术者的目标不是摧毁城市,而是要困住拳心里的东西。”
老法师沉默片刻,接过话头:“换句话说……有人在帮我们控制魔物,用的还是连我们都施展不出来的极其强力的法术。”
帕德里克思索一会儿,随后说:“这是不是意味着魔物出不来了?”
老法师点头。
“这是好事。”另一名法师言语。
“呵呵。”帕德里克咬住下唇,“确实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