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变得更大了。
好像在变大。
真的有变大吗?
格格丽亚将手贴上墙壁。
当她通过掌心感知石墙持续的颤抖时,便觉风势狂暴至极;可一旦将手脱离,仅凭身体感受到的摇晃,又与进入宫殿时别无二致。
风似乎从来没有改变。
或者说,变化本身并非一条直线,而只是在她的耳蜗里不断堆叠,一如潮汐存在骇人的峰值,也藏着具有欺骗性的低谷。
为寻求确切的答案,格格丽亚走到二楼窗边。
外面一片昏黑,风卷起的砂砾哒哒作响地抽打在玻璃上,仿佛无数只惊起的飞虫,密密麻麻地蹿来蹿去。
“确实变大了。”
她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于风势的判断不再具备参考性。
但这座由巴巴罗萨一世奠基的宫殿,在历经百年的风吹雨打和两次地震后,仍保持着顽固的坚挺。
风至少——应该不会——将它连根拔起。
格格丽亚向前迈步。
一楼的人疏散完毕,部分侍从在德雷克斯死时和贵族们一同撤离,多洛莉丝小姐也已出去,现在只剩可能被留下的:那些爱在打扫途中拉上窗帘聊天的侍女,还有巡逻后沾点小酒躲到仓库角落呼呼大睡的卫兵……特别是今天德雷克斯主持婚礼,看管不严,他们更有机会偷闲。
“还有人吗?!”
她一边喊一边推开右侧的房门。
不知是窗外遮天蔽日的飓风,还是本就如此,里面连一丝光线、一点明亮都没有。
只有窗框在风中咯吱响动,如果没这声音,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面对着房间。
黑暗的纵深感非常强,简直像海底的黑暗一样。
格格丽亚直直地看着眼前矗立的厚实的黑暗,想起一家人蜷缩在钉着木板的小房里躲避台风的时候。
砰!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可能是家具被吹倒,或别的什么。
格格丽亚回过神来,吸入一口包含冷意的空气,拼尽气力将喊声像投石般砸出去:“有人的话!能听见我说话吗?
还是无人回应。
可能躲在房间里。
就像小时候父亲再三告诫,刮大风不能出门一样,要躲在钉死木板套窗的黑屋子里待到风彻底离去。
还说,风造成的灾害非同小可,能掀掉房屋的顶盖,打翻停岸的轮船,走在路上的人,很可能被凭空飞来的重物打死,或是打成重伤。
如果这样,躲在房间里不是更好?
格格丽亚仰头思索,又摇头。
宫殿里有魔物。
那……去哪里呢?
是啊。
去哪里?
她对自己追问,却再没有声音从心里响起。
宫殿外是吞噬一切的飓风,宫殿内是择人而噬的魔物。
根本无处可去。
格格丽亚关上房间的门,前臂抵住门板,额头沉沉地埋进臂弯。
宫殿在风不依不饶的吹袭中摇晃,平稳且持续的摇晃,就像站在大船的甲板上。
在这阵颠簸里,她的思绪慢慢向下滑行:
早该跟着帕德里克老师离开的……
折返是个错误的决定。
可当他问宫殿里还有没有人时,她无法违背自己的良心撒谎。
她只带出了多洛莉丝。
根本没有检查。
“啊。好烦啊。”
格格丽亚一下下用额头撞击手臂。
忽然,她停住。
抵住门板的前臂,传来一股结实的震颤。
不是风摇楼宇的晃动,更像是某个躺在宫殿里的庞然大物猝然翻身,带得建筑倾斜一瞬。
魔物?
是魔物吗?
格格丽亚小跑到二楼的护栏边,向下望。
楼下的黑暗与二楼截然不同,就像被人从头上罩个头巾似的,因此即便有灯具散发出的光芒——恐怕最强烈的光也一样——想要看清什么都是不可能的。
但当她把呼啸的风声剥离为背景,某种极其微弱的声音,从寂静的缝隙里渗漏出来。
是嬉笑声。
停停歇歇,毫无规律。
静默片刻,响起几声;再静一会儿,又传来一声。
间隔忽长忽短,次数各不相同。
一次。
两次。
三次。
谁在笑?猎人?还是魔物?格格丽亚全然摸不着头脑。
声音不具备识别性,不像女声尖锐,男声低沉那样清晰可辨。
唯一能理解的,是自己必须待在二楼,远离楼下的黑暗。
这种理解并非来自推理,只是黑暗激发出的人类对于未知的恐惧。
那么,接下来呢?
是继续在二楼搜寻,还是找个房间躲起来?
念头刚一浮现,她的意识就开始变得滞重。
脑袋里顿时涌起黑压压的蚁群,越来越密,越来越厚,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向思维的最深处钻去。
她无奈停止思考。
笑声毫无疑问在影响大脑。
下一秒,一股远超之前的晃动,如同垂直的地震一般从宫殿的地基炸开。
格格丽亚被整个向右掀飞,重重撞在走廊的墙壁上。
笑声随之剧变,从低笑转为大笑。
紧接着,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从楼下的黑暗传上来:“还真刺不进去。”
格格丽亚捂住额头,紧张地环顾四周。
“或许可以试试眼睛。”沉默片刻,声音又说。
她扶住墙壁站起。
“来,”声音发出邀请,或命令,“过来。”
格格丽亚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过去。
她并不确定声音是否在召唤自己,双脚就鬼使神差地将她带到楼梯的护栏边。
楼下依然漆黑,但她能大致看清黑暗里影影绰绰的,一大一小两个轮廓。
她的目光被较小的影子吸引过去:圆鼓鼓、灰白色,像是水母的伞盖晃动着。
水母缓缓后退,仿佛在引导那个更为庞大的存在。
要走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格格丽亚想着,动了动手指。
十指紧扣在护栏上,僵硬得仿佛与其融为一体。
她命令它们放松,力气非但没有松懈,反而在对抗中绷得更紧。
呼。
冷静。
她闭起眼睛集中注意力,耐着性子反复尝试。
如此时间里,指关节传来生涩的转动感,虽然动得慢,但终究动了起来。
手指动起来后,原先遍及全身的僵硬感逐渐淡薄退去。
但是,随之而来的瘫软就好像要填空补缺似的,开始一点一点折磨她的身体。
这种转变毫无逻辑。
就像一个平日偶尔咳嗽的人,在某天清晨,突然咳出了血。
更要命的是,楼下的两个存在,同时将视线投射在她的身上。
剧烈的震动再次来袭。
格格丽亚死死抓住护栏,一片浓稠的黑暗自下而上漫过她的眼睛。
她感觉到庞然巨物赫然站起,其投下的阴影瞬间吞没二楼的光与形。
同一时间,水母借助站立的躯体一跳一跳地上到二楼,将格格丽亚推进身后的房间。
她的背部先是撞上门板,继而翻滚着跌进室内。
“回来做什么?”
那个声音说。
“我告诉过你三分钟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