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丽亚按住背部，刚才那一下撞得太狠，以至于没能马上喘过气。
然后她想起被推进房间之前，有人说了“三分钟”。
具体内容肯定不止这三个字——被推搡的瞬间，她只能勉强听清楚一部分。
如此想来，之前看见的水母也不是水母，而是一个人。
白色的水母，不过是对方的脑袋与发色在黑暗中共同呈现出的椭圆形。
是猎人吗？
猎人在这座宫殿里，猎人说过“三分钟撤离”……可是，那声音似乎和猎人不一样。
那是一种缺乏个性与感情，听过便会很快忘记的声音。
猎人……好像是这个声音？
头发同样是白色。
格格丽亚扶住墙壁，慢慢撑起身体。
地地道道的黑暗围拢过来，即使把手伸到眼前，也什么都看不清。
按理说眼睛能够适应黑暗，况且这里是宫殿，并非缺乏公共灯具的村落。
此刻的情况，却像是眼睛与大脑之间的通路被什么东西封住，看见的东西无法抵达，于是眼前一片混沌。
格格丽亚咽一口唾沫，目不转睛地注目从四周不断扑来的黑暗。
风偶尔想起似的掠过窗玻璃，敲打出辛辣干燥的声音——同说“三分钟”的人的声音一样不具备可塑性，微微的，似乎听见，又似乎听不见。
过了一会，格格丽亚朝大约是门口的方向挪移。
出去并不意味着重获光明，只是从一个黑暗进入另一个黑暗，她还是想这样做。
她想让身体动起来，想用行动对抗沉甸甸的寂静，因为她感觉从现在开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庞然大物随时可能袭来。
水母也可能过来。
甚至有可能听见未能撤离的人们在宫殿某个地方发出的声音。
但没有。
一切全都静止不动，如同棺木似的将她牢牢框定在黑暗当中。
她闭上眼睛，风拍打窗户的声音使周遭变得更加沉寂，不管她怎样竖起耳朵都无济于事，除了胸腔里擂擂作响的心跳，她什么都听不见。
“嘶。冷静。”
走到门口，格格丽亚折身返回，将流程重复一遍。
渐渐地，她越走越快，比第一次快，比第二次更快。
肢体在重复中缓慢解冻，黑暗依旧，却不再像最初那样令人屏息。
就这样，在第四次往返途中，她面朝室内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乱逛什么？”
格格丽亚顿住脚步。
声音和之前一样，让她难以从音色推测对方的年龄、作风和体格。
因为那是缺乏具体线索的声音，个性与感情隐藏在深处，是告别之后就再难想起的类型。
“你知不知道你的鞋跟会敲得地板咚咚响？”
格格丽亚侧过脑袋，用一只眼睛看着肩头抵住门框的阿托黛尔。
不错，水母是阿托黛尔。
她有点意外自己能看清，明明之前什么都看不见，连近在眼前的五指都看不清。
这时候，她将身体转过来。
阿托黛尔继续说：“弄出动静会吸引魔物。”
格格丽亚眨巴一下眼睛。
“那现在呢？”她习惯性追问，“你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
阿托黛尔回头看一眼外面，默不作声地进入室内。
“做、做什么？”
见对方面无表情地逼来，她有些惧怕地后退，后背抵上木柜时便将双臂挡在胸前。
“我回来是…找人……”她急切辩解，从裙裾探出的双腿紧紧合拢，“我只把多洛莉丝小姐送了出去，想着宫殿里可能还有其他人……”
阿托黛尔再次侧头，随即一把捏住格格丽亚的右臂，将她朝自己这边拉近。
格格丽亚撞进猎人的胸怀，阿托黛尔便狠狠跺向脚下的木质地板。
地板在猎人蛮横的践踏中不堪重负地悲鸣，几根木板应声断裂，猎人抱起格格丽亚，纵身一跃，借着下落的力道朝摇摇欲坠的木板猛踩。
哗啦啦——木屑翻飞，格格丽亚来不及反应，身体就开始失重下坠。
等黑暗接住她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被阿托黛尔抱在怀里；手臂缠着她的脖颈，身体蜷缩在她的胸前，双腿则垂在她的臂弯之外。
格格丽亚小心吸了口气，不明白猎人为什么要抱住自己，又突然踩塌地板。
“你……”
猎人伸出两个手指，捏住她的上下唇瓣。
她不满地蠕动嘴唇，抬眼望着猎人的下颌——不料透过头顶的豁口，看见五根肥硕的手指在她刚刚站着的地方摸来摸去。
在猎人身边，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辨。
遮蔽视觉的黑暗倏忽无影，就好像她身上有能够驱散污秽的东西。
格格丽亚明白过来似的点两下头，通过捏住她嘴唇的手指告诉猎人：她不会发出声音。
猎人松开手。
她把搂住阿托黛尔脖颈的手放到肩头，试探性地看猎人一眼。
猎人眯细眼睛，注目着头顶的豁口。
见她没有反应，格格丽亚用食指摩挲一下鼻梁，侧过脸贴住她的胸膛。
衣料的毛边擦着脸颊，像是趴在小熊的肚皮上，熊的绒毛浅短柔软，感觉可以一口气睡到周末。
胸腔伴随呼吸把脑袋一起一伏地托着。
心跳咚咚咚的，如同打着节拍跳着六步踏前、六步退后的探戈舞……
猎人发现魔物的手臂穿过豁口悬在两人头顶，抱着格格丽亚向侧方一躲。
格格丽亚从遐想中跌落，黑暗重新围拢过来。
小熊摘下礼帽，深鞠一躬，不见了。
她把头从猎人的胸膛前移开。
猎人跑到门口，说：“干扰认知的魔法居然这么快就失效了。”
“怎…什么失效？”格格丽亚话没说完，看见阿托黛尔身后的庞然大物向这边缓步走来，语声带上紧张之感：“魔物追过来了！”
“我给你施加了一道能够穿越龙卷风的屏障，你从侧门出去。”
“这又是什么时候？”
“你贴上来的时候。”
格格丽亚笔直地合拢嘴唇，原来之前感受到暖意是对方将魔力注入自己体内造成的。
“你怎么办？”她问猎人。
“龙卷风对我的负担太大了，我没有余力一边保护你一边和魔物战斗。”
“宫殿里的其他人呢？”
这次猎人没有回答。
格格丽亚用力挤压右手的食指，用含带疏离感的语调开口：“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你杀了德雷克斯大人，不想着怎样逃走，反而留下来。同时得罪教皇厅和王室的情况下，还主动收拾烂摊子。你不怕……我们抓你吗？”
阿托黛尔扫了一眼周围的黑暗。
“我去吸引魔物。”她的注意力不在格格丽亚的话语上面。
“我们可以帮你！”
“是吗？”
“外面有教皇厅的人！”格格丽亚攥紧双拳，“老师说过会发布天灾级警报，居民们也安置在教会里面！法师们扩大着长廊的魔法，还有魔女审判团——大家都能帮你。”
“这个魔物吃人变强，困在宫殿就是最好的选择。”
阿托黛尔说着，魔物无声无息地将粗壮的手指伸到距离她极近的地方。
作为猎人，她知道恶魔制造的魔物的厉害，吃人后会膨胀出何等不可预测的凶相。
眼前这只，还没吃人，臂展就夸张到这种程度。
手指在她身后十来厘米的地方停住，悄无声息地缩回去。
像是在玩一场游戏，看着她抱着格格丽亚逃离，觉得很有趣。
但某种凶险的预感如同虫子爬上脊背，让她的身体刹那间发冷变僵，是因为龙卷风急速消耗着魔力？
她不确定。
凭直觉，她知道那东西想把她吃下去，就像小孩把不能吃的东西塞进嘴里，只是单纯试试能不能吃。
阿托黛尔把格格丽亚丢出侧门。
同一时间，魔物高高扬起圆柱形手臂，朝着两人拍下来——足有三层楼高，几乎不声不响地在身后举起。
有生以来，她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来势凶猛的攻击。
格格丽亚重重摔到空地上，往阿托黛尔这边看一眼，若有所觉地仰头看去。
想提醒，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瞬间，手掌从猎人头顶拍下，就好像迎面撞上从山坡滚来的毫不留情的巨石。
宫殿摇晃着开始崩塌，碎片爆炸一般四下迸溅，朝格格丽亚所在的空地劈头压去。
好在她连滚带爬地躲出几米，只是被宫殿震飞的玻璃碎片划破手臂。
她旋身跑回宫殿。
为什么要返回宫殿？
吸引魔物注意！
这样至少能为猎人争取时间。
但魔物的手掌那么大。
被打中的话，会死吧？
没等她想明白，双腿已经违背意愿朝相反方向跑去。
恐怖剥夺了她的声音，让她的腿擅自行动。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穿越龙卷风。
周围不再是黑暗压抑的世界。
小鸟在树梢上叽叽鸣叫，天空湛蓝无云，明亮的午后阳光把一切照得焕然如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