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刺入眼睛。
近乎绝望的光明，像被人按住脑袋，一动不动地直视太阳。
魔物拍中猎人。
重重地拍下去。
格格丽亚不知道下一步如何是好。
想穿越龙卷风回去看看，说不定猎人躲开了，但亲眼看见的画面里没有这样的可能性。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十秒，也许二十秒。
总之，在令人麻木的空白过后，宫殿再次出现震动。
轰鸣声一如魔物抬手拍打猎人那般，震得地面发颤。
声音消失不久，龙卷风高高向内缩紧身体，如一面坚不可摧的岩壁横在格格丽亚面前。
但这次，她哪里也没去，只是失神地站在龙卷风边缘，盯着里面的宫殿。
恍惚觉得，能斩杀魔物的猎人死掉，逃也没用；又或者，她是被雷霆万钧的恐惧吓得动弹不得。
究竟如何，她也不清楚。
第三次震动来袭，声音之大不亚于前两次。
不，比前两次都大。
简直像砖砌的城墙倒塌一般，朝格格丽亚的鼓膜倾压过来。
由于实在太大，听上去已不是现实声音，而像是来自另一世界的轰鸣。
她肢体僵硬地看着溃不成形的宫殿，心脏在耳朵里砰砰直响。
不料轰鸣肆虐一会儿过后，竟像力气耗尽似的突然失去威风，眨眼间断得无影无踪。
整个世界返回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格格丽亚不声不响地大大喘一口气，身体重新适应重力，慢慢朝教会跑去。
地面传来坚实的踏步感，噔噔噔的足音一下一下，像顿号似的缀在耳畔。
噔。噔。
她撑住膝盖停下来。
长长的队伍从贫民窟一直蜿蜒到十字路口。
这都什么时候了？
格格丽亚抬头仰望澄澈的天穹。
进入宫殿找人，再一路跑回来，时间不算短。
结果还在排队。
还有人没进教会。
天灾级警报……教会顶楼的钟没响么？
还是在宫殿里的时候没听见？
她微乎其微地摇一摇头。
钟声要是响了，他们不会安安静静地排队。
过一会儿，人群向前动了几动，像被头羊引导的小绵羊似的。
偶尔有人低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回答他的也只是集体性沉默。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是被魔女审判团的人通知前往教会。
格格丽亚来到队伍末尾，将面前的人群向两边拨开，侧身挤进教会的大门。
门后的空地也站满了人——或者说，人们已经把教堂塞得满满当当，多余的人像是用铁勺扣下的捞汁，从门里漫到空地上。
她向左转，离开人群的包围，从小门进去。
门又窄又矮，须弯腰方得通过，藏在教堂围墙最边角的地方。
若不事先知道，根本察觉不出这里有一扇门。
门后是一条通往二楼的螺旋木阶。
她确认没人注意，关上门，向上攀登。
走到一半，隔着内墙的窗户，她看见教会内部的庭院里站满了头戴尖帽、身披长袍的法师，有的用拐杖的尾部在地上计算什么，有的仰头望着天空喃喃。
她放轻脚步，既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关键是这条路不能让外人知道。
格格丽亚熟记教会的每一扇门、每一个拐角，即使闭上眼睛，也能不磕不碰地找到帕德里克的房间。
她停在平平无奇的房门前，从左往右数的第四扇。
弯曲手指敲两下，然后推开。
帕德里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听见门响，将身体半转过来。
“您。”格格丽亚用小指勾弄着黏在额上的头发，“您没有敲响……天灾级警报……”
“宫殿里还有人吗？”他用含糊的嗓音问道，“我都担心你回不来了。”
“我…这个……”
帕德里克把身体完全转过来，太阳光打在他的背上，影子静悄悄黑黝黝地伏到格格丽亚脚边。
“猎人在宫殿里，”格格丽亚说着，摩挲掌心，倾听其声音似的将头微微前倾。“其他人，我不知道，也没见到。”
“怎么样？”
“啊？”
“我问你猎人怎么样。”
格格丽亚看着从帕德里克身后闪射进房间的阳光，忽然意识到自己被对方牵着走，用手按住额头，小声嘟囔道：“您不是和我说，要拉响天灾级警报？”
“我想过，那样会制造恐慌。”帕德里克说，“我不希望黑森堡的居民在逃难时出现踩踏事件。而且你知道，人慌起来，就没有神了。”
“可如果魔物出来呢？不还是一样恐慌？”
“它没有出来。猎人不是在里面？”
“死了！”格格丽亚下意识捏紧裙子。心脏开始发出大得近乎不自然的声音，仿佛已经跑到体外，在耳畔跳动。她调整呼吸，手心痒得不行，用修剪整齐的指甲一下一下地挠起来。“被魔物拍扁了！”
帕德里克沉默稍顷，接受这番说辞似的开口：“我还想着在居民全部进入教会以后，派人帮她的。”
“猎人说，魔物吃人变强。”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弱点。”帕德里克提醒，“她有没有说弱点？只是说魔物吃人变强？那她被拍扁了，我们怎么办？”
格格丽亚双手抱在胸前，缓缓地摇了几下头。
她之前看见猎人被拍中，脱口说出“死掉”，都只是看见画面，发出声音。
直到帕德里克问“我们怎么办”，猎人死了的事实才终于撞进身体，如同巨大的冲击波将她同世界之间的纽带炸成两段。
硬硬的空气块从胃部涌上来。
“我——”格格丽亚咬住嘴唇，“我不知道。”
帕德里克喟然长叹，转头注视窗外。
“你去休息一下吧。”他说，“今天早上从宫殿回来，然后又跟着我去参加德雷克斯安排的婚礼，一晚上都没有睡。”
“可是……”
“法师们在扩大长廊的魔法，多位法师共同制造的，魔物无法破坏。如果不以消灭魔物为前提，教会里的人都是安全的。如果以消灭魔物为首要目标——它吃人变强，我们就必须在减少人员消耗的情况下消灭它。而且，就算猎人死了，还有龙卷风在。我们能在魔物出来前，将居民们全都塞进教会。”
龙卷风？
格格丽亚来到帕德里克身后，从他肩头望出去，德雷克斯的宫殿确实还被龙卷风严严实实包裹着。
她记得猎人说过：龙卷风对我的负担太大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龙卷风是猎人制造的？
持续性的魔法——需要施术者存活——那猎人……
她走到窗前，将帕德里克挤到窗框的另一边，探头看向不远处的宫殿。
龙卷风稳稳地旋转着，看上去真切地作为现实世界的部分存续。
但猎人被魔物巨大的手掌拍中，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盯着看了很久。
龙卷风纹丝不动，既像是现实的衍生物，又像是昔日见过一次而后忘得死死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