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德里克看着将自己挤到窗框另一边的格格丽亚,转身回到房间中央。
他在纤尘不染的圣像画面前驻足片刻,把桌面摞得高高的——最上层的清册——拿起来随手翻阅。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约两三分钟,格格丽亚将探出窗户的身子收回。
帕德里克同时合上手里的册子。
“对不起。”她点头道歉,“我……忘记进门许可了……”
帕德里克一声不吭,耸耸肩。
“我冒犯您……”她用手撩动耳边的金发,说话时没有看帕德里克的脸,而是将视点集中在他的鞋尖,“是感觉猎人可能活着。”
“说给你自己听的?”
格格丽亚向上抬起眼睛,随即垂下去,看不出是在琢磨词句,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追问。
没有回应。
房间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阳光从格格丽亚背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明晃晃的光带,小鸟飞上榉树的枝头单调地鸣啾不已。
帕德里克的后背抵住桌边,两只手自然按压桌面:“不说,我就请你出去了。”
“可能是……”格格丽亚不自觉压低声音,“太紧张了……”
说出来不会有人信的。
为什么龙卷风的存续和猎人的生死之间有必然联系?
仅仅因为她说“龙卷风对我的负担太大了”,就把两者连在一起?
猎人这个职业,不可能有催动自然魔法的能力。
即便有,也早被教皇厅招揽。
可当时的情境,猎人又没有欺骗她的理由。
唯其如此,她才对猎人的死、猎人的生感到模糊,感到可能。
但面对帕德里克,这些话说不出口。
世界上没有哪位猎人,能拥有如此庞大的魔力催动自然系魔法。
说出来,他只会觉得她的脑子有问题。
“去睡觉吧。”
帕德里克稍微调整一下姿势,听见脚步声顺势转向门口,之前随修女闯入房间的那位白发苍苍的法师过来了。
大概是想汇报什么,长廊魔法扩建完毕也说不定。
他看一眼站在门边等候的法师,对格格丽亚说完后半句:“我不该让你熬个通宵还陪我去德雷克斯的宫殿。”
格格丽亚用食指的指甲刮去鼻梁上的汗,慢腾腾走到门边。
老人侧身让路,她却回头看向坐在红木桌边缘的帕德里克。
“多洛莉丝小姐……”她把字句放在手心掂量似的开口,“还在这里吗?”
帕德里克觑一眼法师,身体微微后仰,一派拒绝回答的意味。
“对不起。”格格丽亚道歉。
没得到许可就进屋,还问东问西——不回答,也是应该的。
“在后院。”帕德里克见格格丽亚迈出房间,“但我不希望你现在去找她。”
说到这里,他想到格格丽亚的变化。
德雷克斯化身魔物之后,她开始对他的判断提出异议:提议保护多洛莉丝,质问为什么不拉响天灾警报……
这不是好的预兆。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休息。”他用手扯一下长袍领口,“之后向我汇报你在宫殿里的完整经过。”
格格丽亚点头,动作笨笨的,仿佛刚刚从长眠中醒来,还无法流畅自如。
等她离开,帕德里克把目光落在法师身上。
“扩建完成了?”
“是的。”法师转头看一眼门外的走廊,“就剩把黑森堡的居民全部带进教会了。”
“装不下。”
“什么?”
帕德里克离开桌沿,走到窗边。
窗外是用多余空地修建的庭园,长方形台阶,配大块石头,步行道在其间如穿针引线一样连绵不绝。
两旁的杜鹃花丛修剪得整齐美观,色调明亮的榉树在头顶伸过枝桠。
而庭院的铁刺护栏外面,是无数排着队进入教堂的居民。
他看一会儿,转回身。
“你在黑森堡会不知道它占地面积多大,生活着多少人吗?仅凭一个在贫民窟中心的小教堂能把那些人塞进来?又不是挤一挤就好的沙丁鱼。”
法师稍作沉默,探询似的说:“您要放弃他们?”
“这是很严重的指控。”随后他低声清清嗓子,将刚才的话沉入房间的缄默,“一开始我指望猎人把魔物杀了,这样即使有人来不及进入教会,也不会造成多大伤亡。但现在猎人好像死了,就只能靠我们自己。”
“我对付不了魔物。”
“没让你对付。”帕德里克把手伸出窗外,“你说龙卷风是向内攥紧的拳头,把它从防御变成攻击——能做到吗?”
法师摇头。
“教皇厅的人就能做到。”
“毕竟是民间法师。”
帕德里克收回手,看着天花板:“没想过进学院深造?”
“想过。但我没法在圣典上宣誓。”
帕德里克笑了一下:“不信神的民间老头。”
“您如果对我下命令,我会去解析这个魔法的。不过有一件事需要提醒您:改变另一个施术者的魔法,成功率很低,而且有可能直接将其消解。到时候,就没有东西阻挡魔物了。”
“龙卷风能转一辈子吗?往后世世代代,都要和龙卷风、魔物一同生活?”
法师用手指肚按住两边的眼睑,随后闭目合眼,开口道:“我需要那个姑娘配合。”
“哪个?”
“刚出去的。她身上有和龙卷风同频的魔力。有她在,成功率能高一点。”
帕德里克将右手放在唇边:“她为什么有这样的魔力?”
“这您要问她。”
帕德里克不再说话。
格格丽亚一定在宫殿经历过什么,这一点他清楚,回想她进门后的种种举动,她想说,却没有。
那个在神像前立誓的小姑娘,学会隐瞒了。
“我派人把她叫过来。”帕德里克转头注目窗外,“顺便我也想知道,她身上为什么会有和龙卷风同频的魔力。”
“我想和她单独聊聊。”
“为什么?”
法师转眼看向红木桌上的文件,“因为我感觉她在您面前束手束脚的。”
帕德里克抬头望天,两三片残棉断絮般细小的灰云浮在空中,没有像样的风,云看上去一动不动地留在原处。
“您觉得呢?”
“呵呵。”他用被天空吸引而随意回答的敷衍语调说,“能解决魔物就行。”
“在意的话,我可以帮您询问原因。”
帕德里克转过头,以未可名状的眼神一闪一闪地打量着法师灰不溜秋的外袍。
沉默在房间晾了10至15秒,窗外的鸟歇气似的不再鸣叫。
“首要任务是解决魔物。”他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