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楼下到一楼,格格丽亚才发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男人讨论,女人不安,婴儿撕心裂肺地哭喊。
鸡鸭鹅扑棱翅膀,羽毛翻飞,混着汗味和哭声,一股脑儿涌过来。
声音像现实未能全部装下的水,从四周哗然溢出——气味、人群、家禽,全挤在教会的大厅里。
居民们肩挨着肩,挤得密不透风。
楼梯口的正下方,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格格丽亚。
他们认识她——巡游骑士团的团长。
她是怎么上去的?
没人看见她从正门进来。
也进不来,正门早就堵死了。
格格丽亚赔笑着退回二楼。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大概被盯得不自在罢了。
之后,她准备从暗门回到教会的空地上,刚把门打开,一名修女从身后追来。
“团长小姐!”修女压低声音,“现在下去会被人看见!”
格格丽亚停住脚。
那条通路确实不能被教会以外的人发现。
修女笑微微地看着她,头发有些散乱,几缕金发黏在额角。
衣服上沾着灰尘和不知哪里蹭到的污迹,一道细细长长的伤口从右臂横向划过,割破袖子,血迹已经干涸。
“我帮您包扎一下。”
格格丽亚这才抬起右臂,她自己都忘了。
修女把她领进二楼储物间。
房间很小,天花板低低地压下来,进去时格格丽亚不自觉弯腰,明明不会碰到,却总觉得抬不起头。
修女翻找出纱布和一把剪刀,问道:“我能剪掉吗?”
“剪掉什么?”
“您的袖口。要消毒、包扎,有袖子不方便。”
格格丽亚默然。
修女又问一遍,她才点头。
剪刀对准袖口咬过去,一开一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件衣服是父亲在她当上团长时送的。
那时他在黑森堡的小旅馆里睡了三天,教皇厅的地界没有豪华旅店,他只能和普通人挤在一起。
直到最后,也没能见到格格丽亚。
她刚上任,许多事情亟待处理,只好委托管家交到她手上。
“这样就好了。”修女把右袖从她臂上褪下,然后将棉絮浸满酒液,“可能会有点痛。”
格格丽亚微微皱起眉头,还可以忍受。
她看着被脱下的袖口。
右边裁剪得露出胳膊,左边完好无缺。
大概不能再穿了。
修女将纱布一圈圈缠上臂膀。
“力道合适吗?”
格格丽亚有些恍惚地点点头。
帕德里克是不是问过同样的话?
问她腹部的伤怎么样。
应该不是问她。
他想的是自己带队闯入宫殿,再被猎人所救,这对教会来说,在政治上是不利的。
“您在这里休息吧。”
格格丽亚摇头。
“可是……一楼已经满了。”
“我从小门下去,不会让人发现的。”
格格丽亚说完向修女道一次谢,拿起那截被剪下来的袖口,从小门来到教堂的侧墙。
打开门走出去,一个人都没见着。
大家基本还是挤在教会前门那一小块地方。
真的能把居民全部带进来吗?
格格丽亚向右边看去,空地也已经站满了人,而门外还源源不断送居民进来。
自己这一边则宽阔无比,简直就像有一条无形的中线,把两边隔开一样。
格格丽亚走向后院。
听说多洛莉丝在这里,不过她打算听帕德里克的话——确实太困了。
不知是不是脱离宫殿,被危险压抑的困意,化作白沫的浪花扑打在意识的沙滩上。
途中没有看见居民,只有守卫和修女跑来跑去。
后院是神明降临的地方,是神职人员休息的地方。
居民进不来,平时祷告也只在前院。
路渐渐像蚂蚁窝一样分岔两旁,格格丽亚不假思索地拐进其中一条。
杜鹃花丛在风中摇晃,云朵被推着向西边游移。
真的一个居民都没有。
这样的特殊时期,帕德里克还是守着“神明需要地方才能降临”的告诫。
她站在一字排开的小房前。
房子像巨大的空壳动物,静悄悄蜷身蹲下。
大家应该都在忙着疏散居民吧。
还有魔女审判团……忘记问莫妮的事了,她从长廊出来了吗?
帕德里克应该知道。
但这些都等醒来再说吧。
打开门,一只浅黄色的橘猫从屋内钻出。
格格丽亚抱起它,用手心确认它身体的重量和毛的绵软。
忽然间,她想到德雷克斯养的两只松狮犬。
它们应该还在宫殿。
把多洛莉丝带出的时候,狗们没有叫;魔物拍中猎人的时候,也没听见犬吠。
还活着吗?
她抱着猫坐回床上。
猫乖巧地一动不动。
这只猫早些年就跟着她,虽然她也不知道算不算跟着。
只是某天巡逻时,它走过来,围着她的腿绕圈。
队员打趣地说:“看起来很喜欢团长。”
果真如此吗?
有时候忘记关门,猫会一溜烟跑不见。
但总会在夜晚回来,像是在说:今天一天,我们是在各自的地方度过又各自聚到一起。
格格丽亚侧倒在床上。
猫从怀里挣脱,跳到齐腰高的桌子上,用舌头一下下舔舐前足的白毛。
睡觉。
她想到。
必须睡觉。
闭上眼睛,却看见魔物举起手臂,仿似盖住整座宫殿的巨掌,重重从猎人头顶拍下去。
巨大的力量震得宫殿摇来晃去,如同用木块拼搭的建筑,稍有不慎就会整个坍塌。
她坐起来,推开床边的窗。
外面静悄悄吹着带有雨味的风。
潮乎乎、凉湿湿的。
在海边长大的她有这样的直觉,那时候父亲还没有靠远洋生意起家。
哒。
哒。
门敲响两下被推开,是之前在帕德里克房间门口看见的那位法师。
他脱下尖尖的帽子——有些秃顶,稀疏的白发向两边分开,中间光滑发亮。
猫咪从门缝钻出去。
法师转头看一眼,说:“啊,抱歉。”
“会回来的。”格格丽亚揉揉眼窝,“明天吧。有时候也会在大半夜挠门。”
“我能进来吗?”法师站在门口,“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格格丽亚不语。
困意让脑子慢下来。
他想聊什么?
为什么要进屋聊?
诸如此类的问题尽管可以勉强在脑际撑起身体,却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回答。
法师穿着灰扑扑的长袍,衣摆拖到地上。
个头不高,估摸只有一米六左右。
从面孔的皱纹看,年龄恐怕在七十岁以上。
脑袋又窄又长,耳朵边倒贴着几根白发,残留的白色发茬反而让头顶更显光秃。
鼻子蛮大,但或许有点堵塞,吸气呼气之时如同风箱似的一胀一缩。
“关于宫殿的事。”老法师开口,吐字时上唇陡然卷翘起来,闪出几颗带有虫洞的白牙,“你走之后,我和主教聊了聊。”
“嗯。”
“您困了吗?”他摸索着下巴的胡须,“我可以用魔法帮您提提神,不会耽搁太久。只是为黑森堡眼下的灾难而来。”
“好。”
“握住我的手杖。”
格格丽亚照做。
手杖的前端有些粗糙。
慢慢地,脑袋清醒不少,像困意还没真正涌上来压下去,跟早晨起来时一样。
“想聊什么?”她问。
老法师闭上眼睛,似乎在沉思默想,过一会儿开口道:“你对魔法有很强的耐性,做过检测吗?”
“A级。”
“怪不得。”
“怎么了?”
“学过魔法吗?”
格格丽亚不知说什么合适,默默等待下文。
“你体内有两种魔法。”法师竖起食指在格格丽亚眼前比划,“一种是我刚才施展的。另一种——”他停顿半晌,“和龙卷风散发的魔力一样。”
“龙卷风?”
“就是在宫殿周围拔地而起的那个。”法师眯眼看过去,“是你做的吗?”
格格丽亚摇头。
“那你怎么会有?”
沉默。
能回答吗?
法师肯定比自己懂,比帕德里克懂。
说出来,会信吗?
但总归要说,她自己也想弄明白怎么回事。
“猎人的。”格格丽亚终于开口,“她给了我能穿越龙卷风的屏障。”
“哪一种?”
这个问题把格格丽亚问住。
“是上山打野猪的,还是……”法师稍稍偏头,“杀魔物的?”
“第二种。”
法师收回手杖,用手从前到后抹了一下稀疏的白发。
“不可能。”他摇头,随后意识到自己措辞过于绝对,“我不是在歧视猎人这个职业——我是说,他们没有时间深造魔法。他们是拿赏金杀魔物的,不是在家钻研魔法公式的。你能明白吗?”
格格丽亚点头。
“这股魔力是用时间堆出来的。”法师继续解释,“不是速成的,是真真切切用大量时间锻炼出来的。这是法师才能做到的事,可能和我年纪相仿,甚至比我更老的法师。而且天赋也很重要。毕竟人类活不了多久,对吧?”
格格丽亚拉住耳边垂落的金发,“你说时间,有多久呢?”
“好几百年吧!如果没有极强的天赋,是做不到的。”
格格丽亚仰头思索:“能从魔力看出时间?”
“就像看树的年轮。不用看着它从小长大,只要看年轮就知道它活了多少年。”
“好吧。”
“所以是真的?”法师为眼睛寻找落点似的环顾房间,“猎人做的?”
“嗯。阿托黛尔·盖比伊。”
“她人在哪?”
“死了。”
“死了?”
格格丽亚用双臂环住自己,将宫殿里的事和盘托出。
讲述时,她能通过捏住胳膊的掌心感觉到身体的颤动,语调也不时地上下起伏。
窗外刺骨的冷风吹到背上,如同在夜里翻身时手一下子碰到不明实体的大毛虫一样令人不寒而栗。
“应该不是猎人。”法师听完,下定结论,“战斗或许擅长,但自然系魔法不是她做的。”说着,他将视线投向格格丽亚身后的窗户,望着远处的龙卷风。“我能取走你体内那缕魔力吗?和同行们一起解析一下,看看能不能控制。”
“我和你一起。”
“一起?”
格格丽亚从床上起身,肯首道:“我也想……再回一次宫殿。”